谷口那团黑影忽然停住了,前排的骑兵勒马,后面的跟着缓下来,三百骑在谷口处排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列,没有继续前冲。韩昭看见队伍中有人策马来回奔走,像是在传令。
刘茂也看见了,他在矮墙那边大声喊:他们在等什么?
韩昭没有回答,他把弩机上的准星又校正了一下,手指搭在青铜扳机上。心口砰砰跳着,但手很稳。
谷口处的胡骑阵列中,忽然有一骑马越众而出,马上的人高高擎着一面白旗,朝永安关的方向一摇一摆地打过来。那是使者的标志,胡人要喊话。
韩昭的手指停在扳机上,他看着那面白旗越来越近,马背上的羯人衣甲比普通骑卒精良许多,腰间的刀鞘上镶着铜扣。
那人在城下五十步处勒住了马,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宽脸,络腮胡从颧骨下面一直长到下巴。他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朝城头上喊:关上的晋人听着——我家将军说了,限你们今日午时前开关献降。若降,留你们性命;若不降,午时一过,踏平此关,鸡犬不留。
那人喊完拨转马头便走,白旗在他身后猎猎翻卷。韩昭看着他的背影退回谷口的阵列里,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刘茂从矮墙那边跑过来,站到韩昭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谷口那三百骑静默地列着阵,看着那面白旗被重新收了起来。刘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看?
韩昭把弩机上的弦松了半扣,直起身来。
他们才来了三百骑。韩昭说,三百骑拿不下永安关,他们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在等,等我们怕,等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刘茂沉默了一会儿。可我们确实守不住。三百骑冲上来,豁口挡不住,城墙也矮。
守不住也得守。韩昭把弩机重新架正,又蹲下去校了一下角度,这关破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而且……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刘茂的眼睛:而且他们既然派了使者来喊降,说明他们也不想硬冲。硬冲要死人,羯人虽然凶,可他们也不想送命。只要我们能让他们觉得咬这一口要崩牙,他们就会自己退。
刘茂盯着韩昭看了几息,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凉。他说,那就让他们觉得咱们这一口崩牙。
他转身朝营地里走去,边走边喊:都起来!把能搬的石料全搬到豁口后面!把那口锅——他忽然想起来那口锅已经被熔了,改口道:把能搬的全搬上去!今天这关,谁怂谁是孬种!
城头上韩昭重新校准了弩机,他把第一根弩箭装进滑槽里,箭尖对准了谷口阵列中那面黑底兽纹旗的旗杆。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马匹和尘土的气味,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腥膻味道。胡骑的影子就盘踞在谷口,三百匹战马打着响鼻,等着午时。
韩昭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