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头等雨来

午时很快就到了。

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谷口那团黑影。期间他回了一趟库房,把另外两架弩机也简单装上了弦——一架的弩臂裂了他就用藤条裹紧扎了一道,另一架的簧片虽然不配套但勉强能卡住。三架弩机排成一列架在城头正中的三个垛口之间,他把二十根弩箭分作三摞摆在旁边,每一根箭杆都削得笔直,箭头铁锥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北面的那面黑旗忽然动了,它朝前倾斜了一瞬。然后整个谷口的阵列像是被解开了绳套的牲口群,呼啦啦地涌了出来。马蹄声从远雷变成了近鼓,三百骑同时起步的动静让夯土城墙都在轻微震颤。韩昭感觉到砖石在脚底嗡嗡地响,像有什么巨兽正从地底下顶上来。

稳住——刘茂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过来,浑厚而短促,弩机先别发,等他们进百步!

韩昭没有回答,他左眼眯着,右手搭在弩机青铜扳机上,透过准星看着那团黑色潮水沿着谷道铺过来。马的毛色在快速移动中混成一片流动的斑点,最前排的骑手已经摘下了弓,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

百五十步,百二十步,一百步。

刘茂的嗓子喊劈了。

韩昭拇指一压,弩臂砰地弹出去,弩箭嗖地离弦,几乎看不见飞行轨迹就扎进了前排骑兵丛中。他来不及看有没有射中,第二架弩机旁的赵七手忙脚乱地摸索扳机,韩昭侧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平端,准星对准那面黑旗,别急……放!

弩箭擦着旗杆飞过去,没中旗手,但射中了旗手后面一匹马的脖颈。那马忽然偏头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砸在旁边的马身上带翻了两三骑,前阵的冲锋阵列乱了一瞬。

第三架弩是韩昭自己放的,这一箭他瞄了很久,箭尖一直跟着那面黑旗移动。旗手在第二箭之后已经警觉了,策马左右摇摆试图避开准头,可韩昭等的就是他往左偏的那个瞬间,扳机扣下,弩箭从旗手右肩贯入、从后背透出,那面黑底兽纹旗从松开的手中滑落,被后阵涌上来的马匹踩进了泥里。

旗倒了,羯骑的冲锋阵型明显滞了一下。但三百骑的惯性太大了,前排即便乱了几匹,后面的还是涌了上来。矮墙那边已经响起了第一波喊杀声,有人用长矛从墙头戳下去,有人扔石头。韩昭听见羯人的胡语喊叫和晋卒的嘶吼混在一起,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和钝器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他把第三架弩机的弦重新绞上,装箭,瞄准。矮墙豁口处已经有羯骑在往里挤了,几匹马挤在不到八尺宽的豁口处互相推搡。韩昭的弩箭射出去,从一匹灰马的胸脯穿进去,那马倒下去堵住了半边豁口,后面想挤进来的羯骑被堵得进退不得。

但韩昭没有功夫高兴,他听见城墙正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那边虽然没有豁口,可城墙本就不高,羯骑有人在马背上往墙上甩抓钩,铁钩咬住了夯土墙顶,有人已经开始攀爬了。

王五拎着刀冲过去,一刀砍在一根抓钩绳索上,麻绳应声而断,刚爬到一半的羯兵连人带钩摔了下去。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正墙上一溜排了七八根抓钩。赵七和马四也冲过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挥刀砍绳、推钩子,可羯人爬得快,已经有人翻过了垛口。

翻上来第一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嘴里衔着一把短刃,落地就朝最近的赵七扑过去。赵七拿环首刀格了一下,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手腕发麻。那羯人力大,短刃压着刀背往下压,眼看着刀刃要划到赵七脖颈了,韩昭从侧面一箭射过去,弩箭从那人太阳穴贯入,他身子一歪,压在赵七身上不动了。

别愣着!第二个来了!韩昭吼了一声,手上的弩机来不及重新上弦,他抄起脚边一杆备用长矛冲过去。第二个翻上城头的羯人刚站稳,韩昭的长矛从他左肋捅进去,拧了一下往外拔,那人口喷血沫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