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让他去送死。”
他转过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紧咬着嘴唇、身体因为压抑情绪而微微发抖的世信,眼神复杂,有严厉,有期望,更有深沉的、如山般的父爱:“世信,你给我听着!爹走了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给我好好照顾你娘!照顾好这个家!地里的活,该干的干,别偷懒!
要是…要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兵灾来了,或者遇上什么祸事…”
张三金的声音顿了顿,走到炕柜边,从最底层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那是剩下的大部分银钱。
他塞进世信冰凉的手里,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拿着这个!带着你娘,还有你成子叔、石头叔、小山叔他们几家!
往山上跑!
去老林子深处,咱们以前避雨的那个旧猎屋!
那里隐秘,能躲一阵!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听见没有?!”
世信攥紧了手里那包沉甸甸、仿佛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银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被他咬出了血丝,腥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
他死死盯着父亲布满风霜、却写满决绝的脸,重重点头,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当家的…”
杏花再也忍不住,扑进张三金怀里,紧紧抱住他宽厚却注定要远去的胸膛,放声痛哭。那哭声,饱含着无尽的恐惧、不舍和绝望,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你一定要回来…我和世信…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张三金紧紧搂住妻子瘦削颤抖的身体,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
他笨拙地、一遍遍拍着妻子的后背,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粗硬的衣襟,像是要烙印在心上。
他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着妻子的头顶,声音哽咽而模糊:“…嗯…等我…我会…会活着回来…回来吃你烙的饼…”
油灯昏黄的光,将三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此刻他们破碎的心。
窗外,北风呜咽着卷起沙砾,拍打着窗棂,像是为这生离死别奏响的凄怆序曲。
这一夜,土炕冰凉。
杏花紧紧依偎着张三金,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两人都没合眼,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彼此眼中映出的、绝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