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几位皇子脸色发白,连后头的马皇后都猛地一怔,指尖微颤。
朱元璋心底那点念头,哪怕披着再厚的冠冕,也骗不过枕边人。
苏慕说得一点没错——她几年前就瞧出来了,只是不忍点破。
后来哪想到,老朱为让凤阳成中都,竟暗中拉拢淮西旧部,逼得满朝文武不得不低头应承。
苏慕这一番话,等于当众掀开了皇帝最不愿示人的那层遮羞布!
马皇后坐不住了,正欲起身——
苏慕慵懒而清亮的声音,却已先一步响起:
“陛下为何不答?”
“为营建中都,您一改多年节俭之风……”
“全国征调工匠、军士、民夫、罪囚,总数逾百万,这也叫‘以工代赈’?”
“不仅搜罗天下名材,还派使臣远赴尚未正式归附的藩属,专程索要巨木。”
“真是好大的手笔!”
“更下令城墙必以白玉须弥座或条石奠基,其上再砌特制城砖;砌筑时,浆料用石灰、桐油掺糯米汁,关键部位甚至熔铁浇灌。”
“够讲究!”
他目光如刀,迎上朱元璋:
“所有木构,极尽奢华;彩绘雕梁,浓艳夺目;石作构件,精巧繁复。”
“雕刻纹样,细密到令人屏息!”
“可各级官吏,从上至下,层层截留、中饱私囊,贪墨了多少银子?”
“陛下查过吗?”
朱元璋张口结舌,满脸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开口,苏慕又道:
“当初营建南京,您叮嘱的是‘宁固毋华’;”
“到了凤阳,却反其道而行,一味求奢求丽……”
“敢问陛下,大明国库,究竟还有多少存银?”
他望着愕然失神的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
“钱粮挥霍如泥沙,徭役征发近百万,您真的一点都不怕?”
“那些背井离乡、被押来的匠人,万一趁机做些阴损勾当……”
“您又如何应对?”
“在宫殿要害之处,偷偷埋下泥偶、木人、弓箭、剪刀、纸人,只为诅咒主家——这种犯忌讳的手段,刘伯温早提醒过您吧?”
“凤阳建都这事,立刻叫停,能省下多少银两、多少人力?”
“您算过没有?”
“天天喊穷、喊紧巴,这么折腾,还能剩几个铜板?”
这话一出,朱元璋双目圆睁,脊背陡然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眉宇间全是慌乱,袖中那只大手,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这……”
“咱当时脑子一热,真没想那么多……”
他懊恼地捶了捶额头,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不安。
“可我们真没想显摆啊!”
“就是盼着乡亲们的日子能过得更红火些……”
话还没说完,苏慕已抬手示意打住:
“陛下不必多言。”
“功过是非,百姓心里自有杆秤。”
“想把故土建得更兴旺,这本无可厚非;真正拧巴的,是您的身份。”
“您是大明的天子!”
“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心头装的是黎民苍生。”
“自登基那日起,便再无‘私宅’二字——天下万民,皆是至亲;四海疆域,才是家园!”
“踏上了这条路,就由不得半步退缩!”
“舍公利而营一己之室……”
“这,是帝王该做的事?”
“我原以为,昨日借宋太祖旧事点拨,陛下能豁然彻悟。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