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碑前

「粗麻布。」他说,「洗过多次。不是新衣。」

「碑前还有脚印。」沈青禾说,「左脚比右脚深。跟你走路一样。」

裴长渊的手停了一下。他蹲下来,看那个脚印。他的手指在脚印边缘比了比,又量了量前掌的宽度。

「比我大半个号。」他说,「但他的确左脚重。」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蓝布包。沈青禾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你爹。」她说,「他可能没死。」

裴长渊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他没退,也没往前。他只是站在原地,脚跟在地上碾了碾,把一块小石头碾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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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说。」他说。

两人回到沈家堂屋。沈青禾点亮油灯,把布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取出来。信、玉佩、头发。她取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取一样,就先用手帕垫一下,像怕碰坏了什么。

裴长渊站在桌前,没坐。他的眼睛盯着那封信,手垂在身侧,指节握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跟柳氏挂的那串干辣椒的影子叠在一起。

「这是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沈青禾说,「你爹埋在土里二十多年了。」

她把信递给裴长渊。裴长渊接过去,手没有抖。他展开信纸,对着灯光看。灯光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一边在光里,一边在影子里。

信纸上的字迹瘦劲,开头写着「怀远吾弟」。裴长渊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拇指在纸边轻轻摩挲。纸边已经发黄,摸起来像一片干叶子。

「汝之仇,兄必报之。汝之名,兄必白之。」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青禾站在旁边,没出声。她听见窗外有鸡叫,邻家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着一声,把天叫亮了。灶膛里的余烬发出一声轻响,是柳氏昨夜封的火,此刻还剩一点暗红。

裴长渊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那块玉佩,用拇指摩挲着玉上的「裴」字。玉佩的边角有一道缺口,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道缺口上。缺口是钝的,但按得久了,他的拇指上还是留下一道白印。

「他的字。」裴长渊说,「我认得。」

「你爹?」

「是。」裴长渊说,「小时候,我娘给我看过他的家书。字就是这个样子,末尾的『之』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拖。」

他拿起那缕头发。头发干枯了,被他握在手里,像一把枯草。他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这是他自己的头发。」裴长渊说,「他留下一缕,是告诉后人,他还活着。」

沈青禾没说话。

裴长渊把头发放回布包里,又把玉佩和信放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爹。」他说,「元和四年九月十五,在北门城墙上中箭。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尸首没找到,但没人觉得一个中箭的人还能活。」

他顿了顿。

「他活了。」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脸还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姑娘。」他说,「我爹回来过。他在碑上刻了字。他还给我留了东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