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蜘蛛尾巷的往事

西弗勒斯悄悄睁开了一只眼。他原本正挣扎在自己那些阴郁的、充满科克沃斯煤烟味的记忆中,试图将它们按进意识的深处。然而,当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维奥莱特时,却微微一愣。

阳光勾勒出女孩沉静的轮廓,她看起来像是一尊陷入永恒静止的雕像,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罕见的、“空”的气息。他能感应到,她的意识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妙的平衡点上。

“……这么快?”西弗勒斯在心底低低地惊叹了一声。

他意识到,维奥莱特身上那种赫奇帕奇式的随和与松弛,在此刻竟然成了修习大脑封闭术最天然的助力。她不偏执,不激进,所以她的意识之门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向内敞开。

过了许久,维奥莱特才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空灵。

“感觉怎么样?”西弗勒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

“很奇妙。”维奥莱特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西弗,我好像找到那种沉浸的感觉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昨晚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黄油啤酒,整个人都沉进了云端。”

西弗勒斯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翻动了一下书页:“别把这种高深的魔法和那种劣质的甜饮料混为一谈。不过……如果你能保持这种状态,我们的进度或许能比预期快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看来,你那所谓的灵魂修整,倒也不全是浪费时间。”

维奥莱特轻叹了一口气,这种空灵的状态虽然玄妙,但她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

“这可能只是个巧合,西弗。”她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眼底的空灵被无奈所取代,“我可能是刚好处在紧张情绪被安抚后的平静时段,所以才这么容易进入状态。如果换成是在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比如刚和皮皮鬼大闹一场,或者正在面对……某些让人血压升高的格兰芬多,恐怕我就很难做到这么顺利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平时的松弛是保护色,但内心深处那些紧绷的秘密才是真正的暗礁。

“大脑封闭术真正的考验不是在安静的教室里,而是在被激怒、被恐惧、或者被绝望包裹的时刻。”维奥莱特坐直了身子,看向正低头整理她刚刚说的心得的少年,“所以我得练习如何随时随地切入这种状态。那你呢,西弗?你的进度怎么样了?”

西弗勒斯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略带沙哑且低沉的声音开口:

“并不理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我的大脑不像你那样是一片平静的海。它更像是一个堆满了旧家具和碎玻璃的阁楼,只要一闭上眼,那些杂物就会在风里互相撞击。哪怕我尝试去滑落,也会被那些尖锐的棱角划伤。”

维奥莱特看着西弗勒斯紧锁的眉头,那道深深的褶皱里仿佛藏着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她挪动了一下椅子,让自己离他稍微近了一些,声音变得轻缓而郑重。

“西弗,”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那些凌乱的笔记上,“你刚才说,你的大脑像个堆满碎玻璃的阁楼。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和我分享过关于家里的事。我是指,除了蜘蛛尾巷那些总也散不掉的煤烟味,你从来不提屋子里的那些人,或者那些事。”

西弗勒斯的脊背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维奥莱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温柔的理智,“要不要和我试着说一说?别误会,这不是出于什么赫奇帕奇式的好奇心。但在修习大脑封闭术时,那些最刺痛你的杂物往往就是防线最脆弱的地方。如果你一直试图把它们死死压在箱底,它们只会在你最需要放空的时候疯狂反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课桌的边缘,“介不介意告诉我那些‘碎玻璃’是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它们打磨得圆滑一点,或者干脆给它们在阁楼里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归置好,而不是任由它们划伤你的意识。”

小主,

空教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西弗勒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低着头,细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想起了父亲托比亚酒后的咆哮,想起母亲艾琳唯唯诺诺的哭声,想起那个狭窄、阴暗、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起居室。

这些秘密对他而言是溃烂的伤口,他习惯了用层层黑袍和尖锐的讥讽将它们包裹起来。而现在,维奥莱特正蹲在那个阁楼的门口,平静地问他,愿不愿意把那些伤口扒开来给她看。

他抬起眼,对上了维奥莱特那双没有窥探、只有关切的琥珀色眼睛。他知道,这个女孩见过他最狼狈最阴鸷的样子,也曾在科克沃斯的晚风里告诉过他,他值得更好的。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维奥莱特。”西弗勒斯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沙哑,“那里没有温暖的黄油啤酒,只有永无止境的争吵,和一种……让你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过的窒息感。”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松开了死攥着的羽毛笔。

“如果你真的想听,那就从那个总是关不紧的后门开始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