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出此言？” 秦昭的声音，因心绪剧烈起伏而有些沙哑。

晏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提壶，为秦昭那杯几乎未动的茶水续上。水声潺潺，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

“那画皮妖，你说她自画中而生，艳羡人间情爱，想尝‘心动’滋味，故而噬人心以慰己。” 晏清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可曾想过，被她选中之人，又是为何？”

秦昭沉默。他当时急于追踪、斩妖，确实未曾深究王秀才为何会被选中。只以为是妖物随机害人，或是寻找气血旺盛、易于迷惑的目标。

“王瑾，城南一介落魄书生，家徒四壁，孑然一身。” 晏清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秦昭的思绪牵引向那个他未曾深入了解的死者，“他善画，尤善仕女。笔下女子，无不活色生香，倾国倾城。可他自己，因家贫貌寝，性格孤僻，年至弱冠，未尝情爱滋味，更无女子垂青。”

“他终日与笔墨丹青为伴，画尽了人间绝色，心中对情爱的渴盼，却与日俱增。那种求而不得的孤寂，那种自惭形秽的苦闷，那种对笔下完美女子可望不可即的绝望……或许，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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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荡漾的茶汤上，声音更低了些：

“于是，当某个月夜，一个与他笔下梦中情人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完美的女子，出现在他陋室之中，对他展露笑颜，软语温存，诉说着仰慕与爱意时……你觉得，他是会惊恐逃窜，还是会……如获至宝，欣喜若狂？”

秦昭握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起了王秀才房中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诗，那幅未完成的、风华绝代的仕女图……

“画皮妖以幻术编织美梦，满足了他毕生渴求却不可得的幻梦。” 晏清抬眸，看向秦昭，眼神锐利如针，“在梦中，他是才华横溢的才子，她是倾心相许的佳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极尽缱绻。而代价，不过是在梦的尽头，在极致的欢愉中，献上他那颗……早已在现实中冰冷绝望的‘心’。”

“对他来说，那或许不是掠夺，不是死亡，而是……解脱。是用一颗在尘世中早已麻木枯寂、无人问津的心，换取一场真实到刻骨铭心、极乐到魂飞魄散的‘情爱’。”

“如此，” 晏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还能笃定地说，他一定是不‘自愿’的么？或者说，在他的意识彻底沉沦于幻梦的那一刻，他的心，他的命，对他自己而言，还剩下多少‘不愿’的价值？”

秦昭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晏清的描述，像一幅残酷而真实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王秀才那满足的微笑，画皮妖那悲哀的泣诉，晏清这冰冷的剖析……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以往非黑即白的认知。

妖食人，当诛。

可若那“人”，是心甘情愿地、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喜悦，奉上自己的心呢？

这“恶”，该如何界定？这“诛”，又该从何谈起？

斩向那以幻梦惑人、却似乎也“满足”了受害者某种扭曲愿望的妖？

还是斩向那因自身欲念而沉沦、最终“自愿”献祭的……人？

又或者，该斩向这让人宁愿以死换一场虚妄情爱、让妖只能靠吞噬人心来体验“心动”的……荒唐世道？

秦昭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力。手中的茶杯，那清苦的茶汤，此刻尝在口中，竟泛起了无边无际的苦涩。

他缓缓放下茶杯，青瓷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

窗外，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残荷上，打在池塘里，打在窗棂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水榭内，茶香袅袅，炉火微温。

晏清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动摇一个玄门天师根本信念的话语，不过是随口品评了一句茶水的滋味。

而秦昭，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沙沙地响着，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头那刚刚被撕开的、名为“困惑”的裂口上。

【赶一下全勤，下午再肝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