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简意赅,直接切入核心。
晏清点了点头,脸上并无讶色,仿佛早已知道,又或者,对这世间发生的种种悲剧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那清苦的茶汤,示意秦昭继续。
“是妖物所为。” 秦昭继续道,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将发现尸体、追踪妖气、最终在倚翠楼找到那画皮妖,以及交手、妖物哀泣、最终逃脱的过程,简要叙述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内心那一瞬间的迟疑,只说了结果——妖物逃脱。
叙述完毕,水榭内再次陷入寂静。
晏清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裂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方小小的水榭之中。
“妖想尝人心……” 他低声重复着画皮妖的话,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人想成仙佛——谁比谁高贵?”
秦昭微微一怔,没料到晏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话语中,似乎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讥诮与……自嘲?
“妖物害人,取人心肝,此乃大恶,天理不容。” 秦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属于玄门天师的凛然正气,“无论其因由为何,既已造下杀孽,便当诛之。”
这是他的立场,是他十九年来深信不疑的道。妖食人,便是邪,便是恶,便当以剑斩之,以符镇之,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晏清抬眸,看向秦昭,眼中那悲悯与讥诮的神色更加清晰。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秦昭片刻,然后,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秦昭瞬间僵住的问题:
“若那人自愿给她心呢?”
水榭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秋风卷过枯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炉火“噗”地爆开一个细微的火星,旋即湮灭。
秦昭握着茶杯的手,陡然收紧。冰裂纹的青瓷盏壁传来微凉的触感,却无法冷却他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自愿……给她心?
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问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求生畏死,乃生灵本能。怎会有人自愿将心脏,将性命,拱手送给一只以人心为食的妖物?这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他的第一反应是驳斥,是觉得晏清又在用他那种诡辩的方式,混淆是非,动摇他的道心。
然而,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秀才尸体脸上,那无比满足、无比愉悦的诡异微笑。
那笑容,绝非痛苦,绝非恐惧,绝非被迫。那是一种沉浸于极乐、得偿所愿般的笑容。
若真是被妖术迷惑,心神失守,痛苦死去,脸上又怎会是那般表情?
难道……
一个荒诞却无法完全排除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难道王秀才在死前,并非受尽痛苦折磨,而是真的……心甘情愿?甚至,在妖物取走他心脏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某种扭曲的、极致的……快乐?
这个念头让秦昭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猛地抬眼,看向晏清,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戏谑、嘲讽、或者任何一丝不认真的痕迹。
然而,没有。
晏清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玩笑,没有挑衅,只有一片仿佛看尽了沧海桑田、人心鬼蜮的漠然与洞悉。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可能,一个存在于这光怪陆离的世间、却鲜少有人愿意去正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