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寅时,枯柳镇客栈后院。
雪停了,残月从云隙漏出惨白的光,照着院中那片被践踏得泥泞的雪地。秦烈赤着上身,背对院墙而立。军中医官老陈正给他换药,烛光下,那些纵横交错的鞭伤已结了暗红的痂,像一张狰狞的网爬在古铜色的背肌上。有些深的伤口还在渗着淡黄的脓水,老陈用烧红的匕首尖轻轻挑开,秦烈肌肉猛地一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秦教头真是铁打的。”老陈叹道,“这伤搁旁人,没半个月下不了床。”
秦烈没说话,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梅上。梅枝虬结,在月光下投出鬼爪似的影子。他想起祖父的话——秦家男儿,可流血,不可流泪;可战死,不可跪生。可这世道,你不跪,就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药换好了。”老陈包扎完,收拾药箱,“这两日别沾水,忌辛辣。你这身板,再养三五日就能动武了。”
“谢了。”秦烈套上单衣,正要回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砚披着狐裘,独自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酒葫芦。他朝老陈点点头,老陈会意,拎着药箱退下。院里只剩二人,月光清冷,呵气成霜。
“睡不着?”林砚在石凳上坐下,将酒葫芦放在石桌上。
“睡不着。”秦烈在他对面坐下,坐姿笔直如枪,“在想刘家的事。刘百万不会罢休,定会再派人来。连累了大人,草民……”
“草民?”林砚打断他,拔开酒塞,浓烈的酒香在寒夜中弥散,“你不是我的子民,我也不是你的父母官。我们之间,是平等相交。”
他将酒葫芦推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秦烈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烧刀子,烈得像刀子,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他抹了把嘴,眼中有了些暖意。
“秦烈,”林砚看着他,“你说你祖上是秦琼后人,家传武艺。可愿演给我看看?”
秦烈一怔,随即起身,走到院中空地。他先缓缓打了一套拳,是寻常的太祖长拳,但在他手里,每个动作都沉如山岳,劲透指尖。拳风过处,地上的积雪被卷起,在他周身形成一个隐约的气旋。
接着,他走到墙边那口废弃的石磨前。磨盘是青石所制,厚半尺,径三尺,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秦烈扎稳马步,双手扣住磨盘边缘,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竟将那磨盘生生举起,举过头顶,稳稳托住。月光下,他臂上肌肉贲张如虬龙,青筋暴起,但呼吸丝毫不乱。
托了三息,他缓缓放下,磨盘落地,只发出沉闷一响,雪地微震。
最后,他走向那株老梅,在距树干五步处站定,忽然吐气开声,一拳击出!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拳风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拳面击中树干——
咔嚓!
碗口粗的梅树,从击中处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倒地,积雪四溅。
秦烈收拳,气息微喘,拳面红肿,但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寻常事。
院外传来压抑的吸气声——是值夜的护卫,被惊动了,扒着墙头偷看。
林砚抚掌:“好一个开山拳!果然名不虚传。”
秦烈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不是小技。”林砚摇头,“这是杀人技。战场之上,千军万马,要的就是这种简单、直接、一击致命的功夫。你这一拳,可破甲,可碎骨,可摧阵。”
他顿了顿,问:“秦兄,你这一身本事,可曾想过,用在何处?”
秦烈沉默良久,低声道:“从前在沧州卫,想过报效朝廷,守土安民。可上官只知克扣粮饷,同袍只知欺压百姓。退伍后开武馆,想教几个正直弟子,可这世道,正直的活不下去。直到打死刘阎王,草民才觉得……痛快!可痛快之后,是更多的憋屈——为何这世上,好人不得好报,恶人逍遥法外?”
“因为法坏了。”林砚淡淡道,“法本应是保护良善、惩治奸恶的刀。可这把刀,锈了,钝了,甚至被恶人握在手里,反过来砍向好人。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弃了这把刀,而是重铸它,磨利它,让刀柄重新握在好人手里。”
“重铸?”秦烈眼中燃起火光,“如何重铸?”
“用血,用火,用千万人的愿力。”林砚站起身,望向北方,“这大雍天下,病了。病在朝堂党争,病在吏治腐败,病在豪强横行,病在边关不宁。要治这病,需猛药,需刮骨疗毒。我辅佐七殿下,在青州行新政,便是试这剂药。如今药有成效,可那些病入膏肓的人,不会坐视我们治病。这一路刺杀,便是证明。”
秦烈握紧拳头:“大人需要草民做什么?”
“我需要一把刀。”林砚转身,直视他,“一把锋利的、忠心的、敢为天下先的刀。这把刀,要能斩奸除恶,能开山辟路,能护我,护殿下,护这新政,护这天下苍生。秦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