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尽的时候,小燕子开始频繁地照镜子。
不是那种揽镜自赏的照法——她从不端详自己的容貌,也不挑剔眉眼。只是在梳头时、匀粉时、临睡前经过妆台时,会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铜镜里那张脸,一望便是许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倒像是在打量一个半生不熟的人。
明月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那天傍晚她端茶进来,看见格格又站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凝望着镜面。明月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试探着唤了一声:“格格?”
小燕子回过神来,将银簪插进发间,语气平淡:“没事,就是想起点事。”
她没有说想起什么事。明月也没有追问,只是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格格依旧站在镜前,侧脸被烛光映得明暗错落,像一幅工笔画里未施完黛色的仕女。
小燕子在想欣荣。准确地说,她在想欣荣和永琪。这几日永琪又带了欣荣来福府两回。小燕子每回都在旁边静静看着——看欣荣给他递茶时指尖微敛、唯恐触到他手背的拘谨;看他语声过高时她微侧螓首却不打断的涵养;听紫薇问起她读什么书时,她轻声答“《资治通鉴》”却不续言炫示的分寸。还有上回在花园里,永琪走得急,欣荣的披风被枯枝勾住了线,她既不叫住他也不抱怨,只是弯下腰把线头解开,追上他时连步速都没变。
这些细节像一面镜子,照得小燕子不得不回头去看从前的自己。
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高兴了就毫无顾忌地笑,不高兴了就摔帘子泄愤,受了委屈便扯开嗓子喊,见到不平事就一股脑地冲上去。她从来不懂得把话在肚子里转上三圈再出口,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她以为那是耿直、是率真、是“不一样的女子”。可如今她忽然想——那些被她耿直顶撞过的人,会不会也曾觉得她咄咄逼人?那些她不肯示弱的时刻,会不会也有人等着她能退一步、给人留一分余地?
这日傍晚,紫薇来西院找她商议除夕年礼的事。两人坐在灯下细细核对各府送来的礼单,一人一支笔,将已收的勾掉、该回礼的仔细标注清楚。正事办完后明月端上两碗红豆汤,紫薇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发现小燕子正望着她发呆。
“怎么了?”紫薇放下碗。
小燕子收回目光,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红豆,搅了片刻才开口:“紫薇,我有一个问题——不,是两个。”
“你问。”
“从前在漱芳斋,我是不是太闹了?”
紫薇愣了一下,放下勺子看着她。小燕子的神色不是自怨自艾,也不是赌气说反话,而是一种认真的、诚恳的困惑,像是在核对一笔怎么也理不清的旧账。
“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先答我。”小燕子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不依不饶的执着,“你跟我说实话。从前我说话做事,是不是让你为难过?让永琪为难过?让那些嬷嬷们在背后说过什么,你是不是替我挡了很多?”
紫薇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本想说几句温软的宽慰话把这个尖锐的问题绕过去,可对上小燕子那双浸着认真与不安的眼睛,又觉得这般敷衍反倒是对她的不尊重。
“是有些时候确实替你捏过汗。”紫薇斟酌着措辞,声音温和平缓,“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在老佛爷跟前,你当着满殿的人跟皇后顶嘴?那时候我站在你旁边,手心里全是冷汗。还有一回你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撞翻了瑜妃娘娘的花盆,嬷嬷罚你抄《女诫》,你抄了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是我替你抄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