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把钥匙齿的轮廓切成一条一条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关门,眼睛盯着钥匙柄上贴透明胶带的位置,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串编号——594-612。纸片边缘的毛边在光下翻起一根极细的纤维丝,像一根白线挂在纸边上,随风抖了一下。
他把门合上,门闩落回卡槽,转身走回桌前。他走得很慢,步子落地的时候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磨出一声细微的沙响,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已经把铁桌上的复印件收拢到一边,空出桌面中间一块平整的区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平,把钥匙放在纸正中央,钥匙齿朝上,钥匙柄朝下。日光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钥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污,在光下泛出暗黄色的反光。她把白纸的四个角压平,指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直线,仿佛要把纸面的微皱全部碾平。
“他说话的口音像清江老厂区的人,”陈建国说,声音不大,近乎说给自己听,“厂服洗得发白了,但领口的扣子没换过——那种扣子是厂里统一配的,外头买不到。”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坐到桌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手指没有并拢,而是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去接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接话,从包里掏出一把不锈钢尺,平放在钥匙旁边,尺子的刻度对准钥匙齿的最高点和最低点。她弯下腰,眼睛和尺面平行,一个一个地量齿深,读数报出来,陈建国用铅笔在纸上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数字之间停顿一秒钟,生怕读错。
“第一齿,三毫米。第二齿,一点五毫米。第三齿,四毫米。第四齿,二毫米。第五齿,三毫米。”
她量完,直起身,把尺子收起来,看着纸上那串数字,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桌面上方,手指在钥匙上方悬空比划了一下,似乎用眼睛在钥匙齿的轮廓上重新走一遍。
陈建国拿起铅笔,在纸边上画了一条简笔的钥匙侧面图,把五个齿深依次标好。他画图的时候手腕很稳,铅芯在纸面上走过的声音均匀而细碎,仿佛在描一张机械图纸。他画完,把钥匙翻了个面,对着光看钥匙背面那条小划痕。划痕很浅,像被刀尖或者针尖划过,横贯五道齿槽,正好从第一齿的起点划到第五齿的终点。
“这条线是刻意划的,”他说,“不是磨损。”
他拿起放大镜,对准划痕中间的位置。放大镜的玻璃面几乎贴着钥匙表面,他调整角度,让光从侧面斜着打在划痕上。划痕底部没有金属翻边,没有毛刺,刀口干净,像用一把很锋利的工具一次划过,没有停顿,没有晃动。他把放大镜放下,捏住钥匙的两端,抬到眼前,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钥匙面上。
他放下放大镜,看了苏晚一眼。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脑子里显然正在运转一个需要专注的念头。
“如果是做标记的线,一般会划在钥匙柄上,”他说,“划在齿面上——是想让人在光下看到这道线的时候,会注意到齿深的异常。”
他说完,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指在钥匙表面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温度或者质感。他的指尖停留在第三齿的位置,反复按了两下,没有抬头。
苏晚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掌心里,用手心抹了一下钥匙齿面上的油污。油污被抹开之后,齿面的金属原色露出来一些,能看出几个齿之间颜色深浅不太一样。她对着光转了一下钥匙的角度,那道光在齿间切了一下,像一条光刃从齿隙里穿过去。她把钥匙举到更靠近光源的位置,让灯光从齿隙中透过去,在墙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