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旱谷村回来,余庆把太阳能取暖的做法整理成材料,准备在全县推广。但他知道,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真正的防返贫,要靠产业,要靠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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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十八个相对困难村的摸底工作正式启动。
扶贫办会议室里,余庆对着地图讲解:“这十八个村,情况比特别困难村好一些,但问题也不少。咱们分成六个组,每组三个村,用一周时间,把情况摸清楚。”
他特别强调:“摸底不是走过场,要住到村里,要和老百姓交心。每个村要搞清楚:优势是什么?短板是什么?老百姓想干什么?我们能帮什么?”
刘主任带队去了第一批六个村。余庆留在县里,处理十个特别困难村的验收收尾工作。
最让他牵挂的是瓦窑沟。文创陶器卖得不错,但老窑头年纪大了,手艺传承是个问题。第一批订单完成后,村里出现了新矛盾——年轻人想创新,做现代样式;老窑头坚持传统,说不能丢了根本。
余庆再次来到瓦窑沟时,老窑头正在作坊里生闷气。两个年轻徒弟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老窑叔,怎么了?”
“你问他们!”老窑头指着门外,“学了几天手艺,就想改祖宗的法子!陶器要的是厚重、古朴,他们非要做什么卡通造型,像什么样子!”
余庆看了看年轻人设计的草图——确实,有卡通动物,有抽象图案,和传统陶器风格迥异。
“余主任,我们不是不尊重传统。”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但市场需要创新。省城的店主说了,传统样式卖得慢,新颖的设计卖得快。我们想试试……”
“试什么试!”老窑头拍桌子,“老祖宗传了三百年的手艺,到你们这儿就变味了?”
余庆让双方都冷静。他拿起一个传统陶罐,又看看设计图,心里有了想法。
“老窑叔,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说,“咱们分两条线。一条线,您带人做传统器型,这是根,不能丢;另一条线,让年轻人试试创新设计,这是叶,要长新芽。”
他顿了顿:“但创新不是乱来。年轻人要跟您学基本功,把传统技艺吃透了,再谈创新。您也要给年轻人空间,让他们试试。市场好不好,让市场说话。”
老窑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余主任,我不是老顽固。只是……怕手艺传歪了,对不起祖宗。”
“不会传歪。”余庆说,“有您把关,有市场检验,只会越传越好。”
方案定了:作坊一分为二,东厢做传统,西厢做创新。老窑头定期指导,年轻人定期汇报。产品销售也分开,传统陶器走收藏、礼品路线,创新陶器走文创、旅游路线。
第一批创新陶器出炉时,老窑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那是一个猫头鹰造型的茶壶,憨态可掬,又不失陶器的质感。
“这……还有点意思。”老人难得地露出笑容,“不过这儿,这儿,线条可以再流畅点。”
年轻人高兴地记下来。东厢西厢的隔阂,在陶土和窑火中慢慢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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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八日,十个特别困难村的验收工作全部完成。
扶贫办召开了隆重的总结会。墙上挂上了大红喜报,十个村的名字金光闪闪。每个村都有代表来,坡脚村的老太太托人带来一双新纳的鞋垫,大山村的岩嘎带来一筐干菌,旱谷村的田福贵带来一袋新米……
王书记亲自到会讲话:“同志们,十个特别困难村,十场硬仗,咱们打赢了!这是全县脱贫攻坚的阶段性胜利,更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掌声雷动。余庆坐在台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石永强眼睛湿润,李文明挺直了腰杆,老窑头笑得满脸皱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他知道,掌声过后,是更重的责任。十八个相对困难村的帮扶即将开始,十个已脱贫村的巩固不能放松,防返贫的压力依然巨大。
散会后,王书记把余庆叫到办公室。
“余庆,干得漂亮。”王书记递给他一杯茶,“但我要给你泼点冷水——马上过年了,外出务工的都要回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矛盾高发期:钱没挣到的,家里有困难的,心里有怨气的,都会冒出来。”
“我明白。”余庆说,“我们制定了冬春救助方案,准备了应急资金,组织了走访慰问。”
“还不够。”王书记摇头,“你要特别注意那些边缘户——脱贫线附近的,政策享受不到的,有特殊困难的。这些人,最容易返贫。”
他顿了顿:“还有,过了年,你要考虑全县的产业布局了。十个村有十个产业,怎么形成合力?怎么对接大市场?这是下一步的重点。”
余庆认真记下。从王书记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委大院的灯笼亮起来,红色的光温暖了冬夜。
手机响了,是苏婷。
“余庆,今天宝宝踢我了,特别有劲。”
“真的?我马上回来。”
“嗯,等你。妈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挂掉电话,余庆站在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要过年了。
这一年,他走遍了青峰县的山山水水,认识了无数质朴的面孔,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累,但充实;难,但有意义。
就像这些大山里的村庄,就像这些坚守的人们——冬天来了,但春天不会远。
因为有磐石在,根基就在。
有根基在,希望就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希望,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