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黎明前终于开始稀薄、消散,如同退潮般显露出被它掩藏了一夜的世界。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前方海平面时,一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赫然出现在“锈蚀爵士”号的正前方。
克洛泽斯港。
它并非建立在陆地上,而是由数十艘、甚至上百艘大小不一、年代各异的船只残骸、废弃的远洋钻井平台、巨大的货轮船体、甚至还有半截沉没的战舰舰岛,以一种看似混乱无序、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求生本能的方式,相互焊接、铆接、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漂浮在锈海之上的、绵延数公里的巨型人工聚合体。
高耸的起重机吊臂如同枯死的钢铁树林,锈迹斑斑的船体侧壁上开凿出无数窗户和通道,粗大的蒸汽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间,喷吐着白色的废气。五彩斑斓、但大多已褪色剥落的涂鸦覆盖着许多金属表面,描绘着各种抽象的符号、狰狞的图案或是难以辨认的标语。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如同工蚁般,在这座钢铁城市的“根部”和各个“入口”处进进出出,引擎的轰鸣、金属的碰撞、以及隐约传来的人声鼎沸,共同构成了这座海上浮城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锈蚀爵士”号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一个疲惫的流浪者,缓缓靠近这片喧嚣的金属海岸。莫里斯船长亲自操舵,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艇和漂浮的障碍物,沿着一条被荧光浮标大致标记出的主航道,驶向一个看起来像是由旧货轮改造而成的码头。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克洛泽斯的庞大与混乱。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海腥、铁锈、劣质燃料、食物烹煮以及某种……腐败有机物的复杂气味。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吵声、工具的敲打声从不同的层面传来。可以看到穿着五花八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机械改造痕迹的人们在悬空的廊桥上行走,在敞开的甲板工坊里忙碌,或是聚在灯光昏暗的舱口进行着无声的交易。
“欢迎来到‘自由之港’,狗娘养的克洛泽斯。”莫里斯放下望远镜,语气复杂,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在这里,拳头、技术和信用点(Credit)就是法律。别相信任何人,但也别轻易得罪任何人。”他特意看了一眼维里克和希贝尔,“尤其是你们俩,生面孔,还带着……‘故事’。看好自己的命,也管好自己的嘴。”
船只缓缓靠上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身上带着焊接疤痕的码头工人懒洋洋地凑过来,熟练地抛出缆绳固定。
莫里斯跳下船,与一个似乎是工头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塞过去一小袋东西(听起来像是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对方掂量了一下,点了点头,挥手让手下开始检查船只的受损情况。
希贝尔用一件破旧的防水布裹住了自己瘫痪的机械义手,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面装着她能抢救出来的所有有价值零件和那把手枪。她看向维里克,眼神示意他跟上。
维里克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危险与机遇的空气,压下心中因接近如此多密集金属和能量源而产生的、细微的耳鸣般的不适感,紧随希贝尔跳下了船板,踏上了克洛泽斯摇晃的“土地”。
码头区如同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垃圾场与市场的混合体。堆积如山的废旧金属零件、拆解到一半的引擎、各种型号的管道和线缆随处可见。一些临时搭建的棚屋或直接利用船体开口形成的店铺里,传出刺耳的切割和焊接声,火花四溅。商贩们在摊位上摆着从锈海打捞上来的、布满污垢的“古董”、各种型号的二手或走私的机械零件、用变异鱼类制成的熏肉、以及用浑浊液体装着的、成分不明的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