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闲游市井探时运,散入田间藏乾坤

这些散入乡野的老兵,这些埋入地下的军械,这些摊在田亩里的粮草,是贾瑞他们给辛元帅守好的后路,也是给数万弟兄托住的底气。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他抬眼望向帐外漆黑的夜,心里很是笃定——辛元帅在前面开疆拓土,他们在后面扎稳根基。

只要他们内外相应,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而城中客栈的窗边,吴拱同样一夜无眠。

白日里贾瑞那些话,像石子投进他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搅得他心神难安。

吴拱见实在是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磨得锃亮的旧铜牌。

这枚铜牌还是当年川陕宣抚使司颁下的制置使印信熔铸的,边角圆润,纹路浅淡,是他二十多年里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

铜牌是冷的,但烫在手心,却像记录着三代人的旧事。

祖父吴扆曾任指挥使,曾在德顺军陇干县拼死抵抗强敌。

父亲吴玠和尚原一战,数千残兵硬抗完颜宗弼十万铁浮图,箭射完了用石头砸,刀砍卷了用拳肉搏,打完一仗,手指僵得连弓都拉不开。

叔父吴璘守饶凤关、仙人关,一身伤疤叠着伤疤,现在更是常常卧病在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守住蜀口,就是守住了大宋的半壁江山”。

到他这一辈,跟随着父亲、叔父守着父辈们传下的基业,守着川陕数十万军民,守着大宋西边的门户,一晃就是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啊。

他见过军饷拖欠时士兵们面黄肌瘦的样子,见过户部官吏推三阻四的冷漠嘴脸,见过朝廷一边倚重吴家军守边,一边暗里掺沙子、分权柄的手腕。

从前有金兵、西夏兵压境,朝廷还需依仗他们,纵然对他们猜忌也留着分寸。

如今天下将定,北疆烽烟渐熄,卸磨杀驴的旧例,不说对武人严苛的大宋,就是历朝历代又何曾断过?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去,正见月光落在铜牌上,泛着清冷的光。

吴拱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怕自己丢官罢职,戎马半生,他对个人的生死都看淡了,权位更是身外物。

他怕的是吴家三代攒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怕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怕族中子弟遭受牵连获罪,连一脉香火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