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源依旧在黑暗深处呼吸。
那不是活物的喘息,也不是风穿空洞的声响,更像是万古枯骨在泥沼里缓缓沉陷,是亿万魂魄被碾碎时,最细微、最绵长的呜咽。黑暗不是背景,是胎源的血肉,是它蔓延的触须,从地心深处向上攀爬,缠过断裂的山川,裹住死寂的江河,将整片天地都揉成一片没有边界、没有尽头的墨色。
人间早已沉眠。
不是安详的睡,是被骨墟压垮、被咒怨浸透、被绝望冻僵的长眠。曾经的炊烟、灯火、人声、笑语,全都被埋进层层叠叠的白骨之下,连一丝余温都不剩。天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没有光明归来,没有希望重现,没有英雄救世,没有救赎降临。
依旧是无归,无救,无灭,无休。
依旧是骨墟遍地,胎源压世,永夜无昼。
可他们,早已不在乎。
李乘风的意识,沉在胎心最深处。
他不再是那个手持长剑、守着人间、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倒下的修士。他的身躯早已被胎源吞噬、同化,化作这灭世胎心的一部分。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整片黑暗的脉搏;每一次震颤,都让地底的骨墟发出共鸣。他曾疯狂挣扎,曾撕心裂肺地悔恨,曾一遍遍地崩溃,恨自己没能护住她,恨自己沦为毁灭一切的怪物,恨这永世不得解脱的囚禁。
直到那缕星屑,落在了他的魂心之上。
轻得像一粒尘埃,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却偏偏穿透了胎源层层狂暴的威压,穿透了万古黑暗,稳稳地停在了他破碎的魂灵之中。
那是她。
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
人间沉陷,他们便相守黑暗。
天地倾覆,他们便彼此为岸。
岁月埋葬前尘,他们便在魂间铭记。
世人遗忘一切,他们便用一生、用万古、用永恒,记得彼此。
李乘风不再挣扎,不再悔恨,不再崩溃。
他只是静静跳动。
每一次,都拂过那缕星屑。
每一次,都与她的魂息相融。
他跳动,便是她的人间。
她存在,便是他的救赎。
他在最深处,做她沉默的盾。
纵然身是灭世胎心,纵然永世囚禁,也要用自己残存的魂,为她挡去胎源所有狂暴的威压,护她这一缕星屑,安稳长存。
她在最边缘,做他温柔的岸。
纵然只是尘埃一粒,星屑一缕,也要用自己最后的暖,为他托住万古的痛苦,守他这一片破碎魂心,不再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