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沉陷之后,时间便失去了意义。
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没有生老病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缓慢蠕动的黑暗,像一只永远不会醒来的巨兽,趴在人间之上,轻轻呼吸。
胎源的心跳,便是这世间唯一的节律。
而李乘风,便是那颗心跳。
他早已不是人。
不是神。
不是守夜人。
不是传说里拯救苍生的英雄。
他只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反复撕碎、又强行重组的魂核,嵌在胎源最深处,成为它赖以扩张的心脏。他的存在,只为供给黑暗养分,只为让死寂蔓延,只为让人间一点点沉入永夜。
永世清醒,是胎源给他唯一的“恩赐”。
他能看见一切。
看见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被一层灰黑色的雾霭包裹,风吹过街巷,听不到人声,只听见细碎的、如同骨节摩擦的轻响。
看见曾经流淌的江河,早已凝固成暗黑色的镜面,倒映不出天光,也倒映不出星月,只倒映着天空那片永远散不去的浓黑。
看见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神像崩裂,香案倾覆,地上的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层无人祭奠的霜。
那些曾经供奉他、祈祷他、信赖他的人,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起。
“英雄”二字,成了世间最尖锐的禁忌。
他们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抱着眼神空洞的孩子,听着大地深处那沉稳而恐怖的心跳,一日一日,等待终结。他们不再求神,不再拜佛,不再问苍天为何如此无情。
因为他们隐约知道,那带来灭世的心脏,曾经也是最想护住他们的人。
这份无声的认知,比任何诅咒都更伤人。
而李乘风,就在地底最深处,承受着这一切。
他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绝望,每一双眼睛里的麻木,每一次无声的叹息。他能感知到那些尚未出世便已沉寂的胎气,能感知到那些在黑暗中渐渐熄灭的生机,能感知到人间一寸一寸死去。
这一切,都因他而起。
这一切,都由他维持。
他是灭世的元凶。
也是这场万古骗局里,最后一个清醒的祭品。
魂核日复一日被碾压、撕扯、浸泡在无边的饥饿里。那不是肉体的痛,是从存在根源蔓延上来的煎熬,是明知自己在毁灭一切、却无力停止的绝望。他想沉睡,想消散,想彻底归于虚无,可胎源从不给他解脱。
它要他看着。
要他记着。
要他永世承受。
就在意识即将被磨成一片死寂,连“悔恨”都快要消失的时候,那一丝暖意,又一次轻轻触到了他魂核的最深处。
很轻。
很柔。
像一片落在心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