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背手踱入,目光扫过几把旧椅,挑了张尚算洁净的坐下,腿一翘,下巴微抬:
“有啥难处,直说无妨。”
“毕竟您可是大明的柱石老臣,咱岂能慢待?”
“您说是不是?”
李善长忙不迭摇头,哪还敢提半点要求?能留条命已是万幸。
流放,已是天大的恩典!
剥皮实草?他连辩解都不敢想!
“李先生,还记得您跟咱多少年了吗?”
朱元璋轻轻一叹,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
“咱这记性啊,一日不如一日喽。”
“不服老,真不行了。”
听他忽然这般感慨,李善长心头更是一颤,嘴唇微微哆嗦:
“回……回上位……”
“元至正十三年秋,上位率军攻打滁州途中,罪臣赶赴投效……”
“那年罪臣三十九岁,上位正当盛年,三步之外,便觉英气扑面,令人肃然生畏。”
“当时震撼之深,至今难忘!”
朱元璋听罢,无奈地摆了摆头,轻叹一声:
“一晃,快二十年啦,光阴真是不留人。”
“咱当年才二十五,正是筋骨硬朗、志气昂扬的时候;如今,奔五十的人了,岁月催人啊……”
“倒是您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利落得很。”
不等李善长接话,他又接着道:
“咱前日去了一趟历代帝王庙,从秦始皇到咱,你数数,开国之君换了几茬?”
“根子就在这儿——百姓活不下去,王朝就撑不住,朝代自然轮转不休!”
“咱不想为难自家老弟兄,可更不敢亏待天下老百姓!”
“为了黎庶安生,也为了大明江山千秋万代,这淮西一系,咱非动不可!”
“您,听懂咱的意思没有?”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听得李善长眼眶悄然泛热,往昔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重重磕下!
“上位……罪臣懂了!”
声音微哑,满是自责与无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罪臣愧对上位厚望!”
“此罪之重,天地不容,更辜负了圣恩浩荡!”
“上位!”
“罪臣愿以性命抵过!”
“只求上位成全!”
李善长混迹官场几十年,岂会天真以为皇帝是来叙旧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此刻稍露讨价还价之意,项上人头怕是当场就得落地。
唯有顺势而退,或可一线生机!
“呵呵……”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早将这点盘算看得通透:
“李先生不必如此。”
“老话讲,好死不如赖活着——流放,总比砍脑袋强。”
“您欠咱的,咱可以不计较;可您欠百姓的,一分也不能少!”
“咱能装糊涂,大明的百姓,可装不了糊涂!”
话音未落,他忽而一笑:
“再说,流放路上,未必没立功赎身的机会。谁又敢断言,李先生将来没有重返金陵的一天?”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