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忽然抬眼,目光如刀,再无犹疑,朝着苏慕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谢先生点拨,学生……铭记于心!”
“行了,起来吧。”
苏慕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赶走一只飞虫:
“年纪小,想不透,本就寻常。”
朱棣略显局促地应了一声。
这话听着实在别扭——苏慕不过二十出头,比他还小两岁,偏一副饱经沧桑的老学究腔调,倒像他亲爹提着戒尺跨进门来了。
“那……若削减皇子俸禄,让诸王与百官同进退,朝中积怨是否就能烟消云散?”
朱棣脑子转得飞快,一心只想把苏慕救出去。
外头母后守着门,他不敢托大;眼下唯有国策破局,或许真能撬动老爷子那颗顽固的心!
“嗯,削俸,确能缓一口气。”
眼见朱棣眸中刚燃起光,苏慕却忽然一拐弯:
“但——病在骨髓,药只涂皮,大明该垮台,照样得垮!”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补上一句:
“这题,留给你琢磨,算今日功课。”
朱棣瞳孔骤缩,头皮一阵尖锐酥麻,瞬间爬满全身。
另一边。
扑通!
朱元璋跌坐回椅子,额上汗珠密密麻麻,一颗接一颗滚落。
奉天殿后,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双目失神,面色灰败,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木。朱标立在阶下,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嘴唇几度翕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大明倾覆的根由,又添了一条沉甸甸的铁证——正是朱元璋亲手立下的“宗室厚养”之制。这规矩,是他熬着油尽灯枯的心血,为子孙铺就的安稳长路;可如今,却成了压垮江山的最后一块巨石。任谁当爹,都咽不下这口腥甜带血的苦水。
片刻沉寂。
朱元璋抓起案头那盏冷茶,仰头灌尽,茶汤顺着胡茬滴落前襟,洇开一片暗痕。
“老大,咱……真走错道了?”
“咱就图个心安啊!想让儿孙们吃饱穿暖,别再赤脚踩冰碴子、啃树皮过冬……那年月,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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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咋就把祖宗基业,给生生拖进泥坑里了?”
朱标喉结滚动,话卡在嗓子里,硬是没敢接下去。
他同样百思难解——苏慕那番话,究竟哪句凿在了命门上?
眼下皇子与军士俸禄悬殊如云泥,朝堂上下早已暗流汹涌,这点他认。
可!
削一削亲王岁禄、匀一匀粮饷银两,怎就成剜肉补疮?怎就直通亡国绝路?
莫非得把宗室俸米、庄田、仪仗全砍干净?
先不说诸弟肯不肯点头,单是父皇这一关,便如铜墙铁壁,撞也撞不破!
他闭眼长吁,胸中浊气翻涌:
“父皇舐犊之情,儿臣刻骨铭心。至于苏先生所言……”
“儿臣愚钝,实在参不透,还请父皇宽宥。”
朱元璋缓缓摇头,手一抬,示意他起身,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咱没怪你。是心里堵得发闷,喘不上气来。”
“别说你懵,连咱自己,也摸不着苏先生话里的筋络。”
“爹养儿,儿奉爹——老天爷定下的理儿!到了咱这儿,咋就变歪了?”
“就因咱坐的是龙椅?就活该断了父子本分?”
“荒唐!太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