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刻痕

廿年令碑立在井台边。

碑前的土被雨水浸得发软,昨夜裴长渊留下的脚印还没完全填平。碑上的字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凹槽里嵌着新土。

沈青禾蹲在碑前。她用手摸了摸「修」字的那一竖,竖的笔画在她指腹下陷进去一点,嵌着的土粒滑落下来。

「这字是裴大夫刻的。」她说。

「是我爹刻的。」裴长渊说。

沈青禾的手指在「暗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裴大哥。」她说,「青谷梦里,这碑被砸了。但梦里砸碑的人,不是徐公的人。」

「是谁?」

「是徐公自己。」沈青禾说,「青谷梦见徐公蹲在碑前,用凿子把字一个一个凿掉。凿完字,他把碑推倒,用锤子砸成三段。」

裴长渊的眉头皱起来。

「徐公会亲自来青石村?」

「会。」沈青禾说,「一个月之内,他一定会来。」

「那我们更不能把碑留在这儿。」裴长渊说。

「不是留不留的问题。」沈青禾说,「是这碑要不要挖走的问题。」

裴长渊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青禾说,「青谷梦里,徐公砸碑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凿字的时候,手抖得连凿子都握不稳。他推碑的时候,没推动,最后是让手下人推的。他砸碑的时候,锤子砸了三下,第一下没砸中,第二下砸偏了,第三下才砸中碑腰。」

裴长渊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徐公怕这碑?」

「徐公怕的不是碑。」沈青禾说,「徐公怕的是这碑上的字。他怕这六个字:裴怀远修暗泉。裴怀远三个字,是他二十二年前陷害的人的名字。修暗泉三个字,是他二十二年前用三百条人命换不来的东西。」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碑不能挖走。」沈青禾说,「碑要留在这儿。让徐公来看。」

「让他来看什么?」

「让他来看他二十二年前做的事。」沈青禾说,「让他看他没砸掉的字,让他看他凿不动的笔画。徐公来青石村,我们会让他知道:青石村的人,记性好。」

裴长渊看着碑。他的眼睛在「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青禾。」他说,「你说得对。」

「但碑也要藏一份。」沈青禾说,「把碑拓下来,藏到北山去。万一徐公真的把碑砸了,我们还有一份。」

裴长渊点头。

「我去准备纸墨。」他说。

两人回了堂屋。沈大柱和柳氏已经起了。柳氏在做早饭,沈大柱在院子里劈柴。青谷在堂屋里写字,他在练字,写的字是「平安」。

「青谷。」沈青禾说,「你过来。」

青谷放下笔,走到姐姐面前。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青禾说。

「什么事?」

「帮我在碑前做一场法事。」沈青禾说。

青谷愣了一下。

「法事?」

「对。」沈青禾说,「你去井台,在碑前烧三炷香,烧完之后,围着碑转三圈,转完之后,跪在碑前磕三个头。磕头的时候,你心里想着徐公。」

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要想徐公?」

「因为徐公怕这碑。」沈青禾说,「你做法事的时候,让徐公看见青石村的人记仇。」

青谷点头。

「我去。」他说。

他出了堂屋,往井台走。沈青禾跟在后面。

井台边的石碑还在。碑前的土被雨水浸得发软,「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谷从怀里取出一把香。香是柳氏昨天买的,三炷香,插在碑前的土里。他用火折子把香点着,香烟在晨风里袅袅升起。

「裴伯伯。」他说,「保佑我姐,保佑我娘,保佑裴大哥,保佑青石村的人不被徐公欺负。」

他说完,围着碑转了三圈。转完,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到碑前的土,土里嵌着的石子硌着他的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磕完头,站起来。他的眼角有些湿。

「姐。」他说,「我想起一个事。」

「什么事?」

「我想起徐公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青谷说,「徐公说:裴怀德那条命,是我救的。他要是死了,我也不用救他。但我没让他死。我让他活着,是因为我有事要他做。」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徐公什么时候说的?」

「梦里。」青谷说,「昨晚梦里,徐公蹲在碑前,他说:裴怀德的命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想要,我什么时候拿。」

沈青禾的脸色变了。

「青谷。」她说,「徐公这话,是说给碑听的,还是说给青石村的人听的?」

「说给碑听的。」青谷说,「他说的时候,眼睛盯着裴怀远三个字。他说:裴怀德,裴怀德,你的命在我手里,你弟弟的命也在我手里。这碑上的字,我让你刻,也让你凿。我让你活,也让你死。」

小主,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徐公……徐公二十二年前救过裴大夫?」

「救过。」青谷说,「但救是有条件的。徐公救裴大夫,是让裴大夫替他做事。裴大夫不答应,徐公的人就把裴怀远的名字,刻在元年的军报上,让全天下的人以为裴怀远临阵脱逃。」

沈青禾看着碑,碑上的字在她眼睛里变得模糊。

「徐公二十二年前……」她说,「就用这六个字害了裴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