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三人到了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疤是沈青禾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的,像一个眯着的眼睛。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看见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萤火虫在飞。
「谁?」一个声音喊。
是赵里正。
「我。」沈青禾说。
赵里正往前走了两步,烟袋锅里的光照出他的脸。他的脸皱得像核桃,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石子,在皱纹堆里发光。
「青禾?」
「是我。」
赵里正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火星溅起来,在土里暗了一下,灭了,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回来了!」赵里正喊,「青禾回来了!」
树后头的人全涌了出来。柳氏跑在最前面,她的头发乱了,衣裳的扣子系错了位,第二个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但她不管。她跑到沈青禾面前,手伸出来,想抱,又不敢抱,怕碰着青谷。
「青谷!」
「娘。」青谷的声音从沈青禾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像从坛子里发出的。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泪。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然后去摸青谷的脸。她的手是糙的,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瘦了。瘦了这么多。」
沈大柱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上还带着泥,像是从地里直接跑过来的。泥是湿的,往下滴着水,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他看着沈青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青禾把青谷放下来。青谷的脚踩到地上,腿晃了一下,柳氏一把扶住,把他揽进怀里。青谷的头靠在柳氏肩膀上,眼睛闭上了,像终于找到了窝的小鸟。
「回家。」柳氏说,「回家。」
裴长渊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走。他的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垂在身侧,柴刀的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的脸被树影遮住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王木匠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的肩上背着一张弓,腰上的箭囊里有三支箭。他的裤腿上沾着泥,泥是新鲜的,还没干。
「裴兄弟。」王木匠说,「北山脚下有动静。四个人,在芦苇丛里蹲了半个时辰。我趴在井台后头看了一会儿,没敢动。」
「我知道。」裴长渊说,「方敬在里头。」
王木匠的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黑,现在更黑了,像锅底。
「方敬?知州府的那个幕僚?」
「是。」
「他来干什么?」
「炸井。」裴长渊说,「今夜子时,点引线。四个人,分两组。一组在井台边,一组在北坡石崖上,守着火药。」
王木匠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搭上一支箭。箭羽是白的,在暮色里显眼。
「我去。」
「不用。」裴长渊说,「我去。你守村口,别让其他人进来。还有,通知赵里正,让村民待在家里,别出门,别点灯。」
沈青禾把青谷交给柳氏,转身走到裴长渊身边。柳氏扶着青谷,往家的方向走,一步三回头。
「一起去。」
裴长渊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土,额头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一蓬枯草。她的靴子破了口,露出里头的袜子,袜子是灰的。
「你刚回来。」
「不先把方敬处理了,谁都睡不成。」沈青禾说,「走吧。」
裴长渊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北山的方向走。沈青禾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但稳。
赵里正在后头喊了一声:「青禾!带火把!」
「不用。」沈青禾回头说,「火光会惊了他们。摸黑去。」
两人消失在暮色里。
北山脚下是一片芦苇荡,秋天苇秆黄了,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耳边说话。芦苇丛里有一条小路,是放鸭的人踩出来的,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苇秆擦着肩膀,像人在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