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作证

裴长渊站在证人席上,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

李公问:「裴长渊,你父裴怀德,元和四年青石关之役中殉国。你叔父裴怀远,同年在青石村地下暗道中困死。你对此二人之死,有何陈情?」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堂内很静,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市井声,有人在卖豆腐脑,吆喝声远远地飘进来。

「我父裴怀德,」裴长渊开口,「元和四年九月十二,青石关断粮第三日,率残部六百人守北门。韩孚的援军没有到。北蛮攻城,我父在北门城墙上中箭,落城而亡。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刀。刀是断的,只剩半截。」

韩孚坐在被告席上,没动。

「我叔父裴怀远,」裴长渊继续说,「在青石关溃败后,带着铁片证据逃到青石村。他在三镇井的地下暗道里躲了七日。七日里没有粮食,没有水。他用刀在石壁上刻字,把韩孚贪墨军粮的证据封在暗道里。然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裴长渊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放在主审台上。

「这是裴怀远的玉佩。」他说,「玉佩背面刻着二字。这是他生前贴身的东西。」

李公拿起玉佩看了看,传给刘公。

刘公问:「裴长渊,你说裴怀远带走了铁片证据。铁片在哪里?」

裴长渊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上前一步:「铁片原件在青石村三镇井地下暗道中被发现。已由原告方拓印三份,一份交都察院周慎御史,一份交郑知州,一份在此。」

她把铁片摹本放到桌上。

韩孚的讼师,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禀大人,铁片为摹本,非原件。摹本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原件在。」沈青禾说。

她从怀里取出铁片原件。铁片不大,巴掌长短,被布包着。她打开布,把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上有韩孚的亲笔签名和北境节度使司马官印。」她说,「铁片是裴怀远从韩孚军帐中取出的。裴怀远在绝笔信中写明了取出过程。铁片上的签名与兵部旧档中韩孚的签名一致。」

黑袍律师说:「铁片的来源无法验证。裴怀远是否真的从韩孚军帐中取出,只有他一个人的说法。」

裴长渊开口:「不是他一个人的说法。裴怀远的绝笔信里,写明了他在军帐中取铁片时,帐外有两个亲兵。一个叫赵四虎,一个叫刘大柱。赵四虎在元和五年死于疫病,刘大柱至今仍在。刘大柱现在何处,我不知道。但他当年是韩孚的亲兵,能证明裴怀远进过军帐。」

韩孚的眼神动了一下。

「刘大柱。」韩孚说,「他早就逃了。」

「逃了?」裴长渊说,「还是被你赶走了?刘大柱是我在北境寻访时找到的第三个人。他活着,在沧州。」

韩孚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刘公开口:「裴长渊,你寻访了多少年?」

「二十年。」

「这二十年,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三千个将士的阵亡记录,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上报。我找到了青石关旧营址的万人坑,骨头堆了三层。我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和他在石壁上刻的绝笔信。」

裴长渊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说别人的死,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但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地颤。

堂内有人吸了一口气。

刘公说:「裴长渊,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此来三法司,是为父报仇,还是为公道?」

裴长渊看着刘公。他的眼窝很深,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是稳的。

「我父死在青石关,是被韩孚断粮害死的。我叔父死在青石村,是被韩孚追杀逼死的。三千个将士死在北门城墙上,没有一个留下名字。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阵亡名册上。韩孚把他们从军报里抹掉了,就像他们从来没活过。」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杀韩孚一个人就够。但三千个人的名字,不是杀一个人就能找回来的。我要的是把他们放回册子上。让他们死得有名有姓。」

堂内安静了很久。

李公的手在案桌上放了一会儿,拿起来时,桌上有汗印。

韩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一点。

「裴长渊,你说三千将士。但战争死人是常事。青石关失守,是前线指挥失误,不是断粮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