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迎马

沈青禾站在院中,柴刀的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

北山的黑烟还在往上冒,但已经不是刚才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势头。风转了方向,把烟往山后推,像有人在山顶掀开一层黑被子。烟里夹杂着火星,偶尔窜起一蓬,又很快落下去。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一些,却多出一点潮气,是井水浇过火场后的味道。

村口传来马蹄声。声音不密,但节奏稳,一匹接一匹,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青禾把手从柴刀上移开。她听得出,这不是方才方通判那伙差役的马。那些马是租来的,蹄声杂,有快有慢。这几匹马的脚步一致,是军马。

「卢照北。」她低声说。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有人下马,靴底踩地,发出一声闷响。门没关,那人直接走了进来。

不是卢照北。是个年轻人,穿着戍兵的灰布衣裳,腰上挂着刀。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会儿,落在衣领上。

「沈姑娘。」他抱拳,气息还有些乱,「卢将军派我来报信。」

「说。」

「周慎御史六百里加急到青石关。三法司定于三日后午时开审韩孚一案。」年轻戍兵咽了口唾沫,「卢将军请沈姑娘即刻启程,由他护送进京。」

沈青禾的手指在井台上敲了一下。

「三日后?」

「是。」年轻戍兵说,「比原定日期提前了四日。周御史说,韩孚的人在兵部活动,想拖。刘公决定提前开审,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柳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包着绿色根茎的布。她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布包被她捏得变形。

「青禾——」

「娘。」沈青禾没回头,「去收拾我的包袱。把饼、咸菜、还有青谷的药都带上。」

柳氏没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日。」她说,「三日能到京城?」

「走官道,两日半。」年轻戍兵说,「卢将军已备好马,在村口等。」

沈青禾摇头:「不走官道。」

年轻戍兵愣了一下。

「裴长渊给我的信:」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信封是卢照北之前递周慎信时一起带来的,她还没拆开。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是裴长渊的笔迹:「别走官道,青石关北有伏。」

年轻戍兵的脸色变了。

「青石关有伏?」

「韩孚的人不会让我进京。」沈青禾说,「走官道,必死。走北山小径,绕青石关,过鹿头岭,从老盐道入京。」

「老盐道远。」年轻戍兵说,「要多走半日。」

「远,但活。」沈青禾说。

她转身对柳氏说:「娘,把东西包好。半个时辰后启程。」

柳氏点头,进屋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沈青禾又对王木匠说:「王叔,北山的火交给你。三班轮值不能撤,公粮补贴照发。分水新约今日已签,各村按约分水。我走后,村里的事您和赵里正商量着办。」

王木匠把铁镐往地上一杵:「你放心去。青石村乱不了。」

沈青禾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口站着几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戍兵衣裳。卢照北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杆挺直,像一杆枪。

他看见沈青禾,点了点头。

沈青禾没有立刻出去。她回到屋里,青谷还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被子滑到腰间,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刻着「平安」的柴棍。

「姐。」他说,「你要走?」

「嗯。」

「带我走。」

沈青禾看着他。青谷的眼神很静,但里面有东西在烧,像灶膛里没熄尽的火星。

「你病着。」

「我能走。」青谷说,「姐,我梦见井壁上的字了。不是裴怀远刻的,是后来有人凿掉又重新刻的。那字,和韩孚有关。」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什么字?」

「看不清。」青谷说,「但我记得位置。在井壁东边,第三块石板后面。姐,你让我跟你去京城,到了京城,我再梦一次,也许能看清。」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手背贴在青谷额头上,额头是凉的,不是发热,是虚。

「娘不会让你走。」

「娘听你的。」青谷说,「姐,你让我走,我就走。」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她看了看窗外,卢照北的影子被灯笼照在墙上,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她说,「你能起来,就一起走。」

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掀开被子,要从床上下来,被沈青禾按住肩膀。

「躺着。」她说,「让娘给你煎一碗药,喝了再走。」

青谷躺回去,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他把柴棍递给她:「带着。」

沈青禾接过柴棍,插进包袱带子里。

她走出屋子。柳氏正在灶台前煎药,药味飘出来,苦里带着一点凉。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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