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柱点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往屋外走了。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在包袱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她转身回屋。她把信从包袱里取出来,铺在桌上。裴长渊的字和方良的字并排躺着,一行一行,像一片田垄。
她看完了信,闭上眼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第一,韩孚的申辩被驳回,三法司正式立案。立案后韩孚是嫌犯,不能调动旧部。这条稳了。
第二,卢照北被询问。卢照北是青石关守将。他供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询问中被问到了,这说明三法司查的不只是韩孚一个人,是韩孚的整张网。
第三,乌拓在青崖口。乌拓是卢照北的人。乌拓被关在青崖口,是因为韩孚要用乌拓换裴长渊。乌拓还活着,裴长渊不用换。裴长渊在京做证人。这条也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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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韩孚调令的抄件。原件烧了,但抄件漏了两行字,这两行字是韩孚自己改的。改的是「废城失守有据」。这说明韩孚知道废城失守是真的,他要赖别人。
第五,裴怀德的「兵变」。韩孚改了兵变的故事,但他没在兵部备案。兵变的案子不入档,就是黑案。黑案翻出来,韩孚要掉脑袋。
沈青禾睁开眼。
她从旧衣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红布。她把信装进红布里,扎紧,塞进贴身的衣兜。
她对屋里空了的墙壁说了一句:
「我明日就走。」
墙壁上挂着去年秋天她绣的半面旗。旗上绣着「北境裴家」四个字。「北」字还没绣完,只绣了半个。半个「北」字的红丝线,在墙上晃。
墙上旗边的钉子松了。钉子是铁的,铁生了一点锈。锈是褐色的,像一片枯叶。
墙外传来钟怀安的声音:
「青禾,县衙的迟捕头来了,说有急事。」
沈青禾走到堂屋门口。她拉开新换的门闩,门闩的木头是榆木,敲起来有实声。
院门开了。迟捕头站在院门口。迟捕头的手里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只木盒。
「沈姑娘。」迟捕头说,「这是胡家今早送到县衙的。」
他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了,蜡上按了一枚「胡」字印。
「这是胡家自己送到县衙的。」迟捕头说,「胡坤」
迟捕头停了一下。
「胡坤怎么了?」
「胡坤昨夜走了。」迟捕头说,「胡记酱园今早关板。胡贵和四个便服人一起走的。走得急。走之前——」
「走之前怎样?」
「走之前,胡贵把胡家大门从里面钉死了。」迟捕头说,「钉了三排钉,钉头朝外。」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
「他们走了,」她说,「是去了青石关吗?」
「不是青石关。」迟捕头说,「是府城。府城昨夜来了一封急信,急信是韩孚在京城的手下写的。」
「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让胡坤来府城等。」迟捕头说,「韩孚不能在京调度了。胡坤是韩孚的暗桩。胡坤走了,府城还有人。」
沈青禾看着迟捕头手里的木盒。
「这盒里是什么?」
「迟某也不清楚。」迟捕头说,「但这盒压在胡家送信的上面。迟某先打开看了,里头有一份田契,还有一只旧锁。」
「田契?」
「是。」迟捕头说,「田契是三镇井旁边的一块地的地契。地上是胡家二十年前买的。当时是荒地,买来没种。今天拿出来——」
迟捕头看着沈青禾。
「今天拿出来,地契的地号,和你们井台的地号——对上。」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松了。
她明白了:胡家二十年前买的这块地,是给合作社今天挖的井台打底的。胡家买的时候就知道这里会有井。胡家不是在等合作社,胡家是在等自己。
「迟叔。」她说,「这木盒我收了。」
迟捕头把木盒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