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擂鼓

九月初三。巳时。

都察院的灰色围墙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一层冷光。沈青禾站在侧门前,侧门是用一寸厚的铁皮包的,门钉是黄铜的,钉头磨得发亮。

门边有一张石桌,桌上架着一面鼓。鼓不大,但鼓皮绷得紧,牛皮上还留着去年新换的痕迹。鼓边挂着一根鼓槌,鼓槌的木头是枣木,红得像凝血。

周慎站在她身后两步。他今天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御史服,胸前绣着獬豸。獬豸的角很尖,像能顶人。

「进去之后,」周慎压低了声音,「鼓一响,三院的御史都会到。你把证据和状纸递上去。递完之后,他们会让你在廊下等。你不要急,急了话说不清楚。」

沈青禾点头。

「我说话不急。」她说。

「我知道。」周慎说,「但你的眼睛会急。你的眼睛急,手就稳不住。手稳不住,状纸就颤。状纸颤了,御史会以为你心虚。」

沈青禾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手指上有淡墨的印,是昨夜写状纸时留下的。

「手不会颤。」她说。

周慎没再说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察」字,递给沈青禾。

「这是都察院通行的玉佩。」他说,「进门时给门房的差役看一眼,他会让你过侧门。」

沈青禾接过玉佩。玉佩的边角磨得圆润,握在手心微温。

「周大人,」她说,「民女有一件事想问。」

「问。」

「进侧门之后,民女击鼓,是在鼓架前击,还是在廊下击。」

周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她自己才能读懂的东西。

「廊下。」他说,「鼓架前的位置是给都督、侍郎、巡按这样的大员留的。你一个村妇站在那里,是逾矩。」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周慎说,「去吧。我不跟你进去。我从正门走,先到堂官案上递我的折子。你击鼓的时候,我在堂外听。」

沈青禾把玉佩收进袖子里。她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周大人。」

「嗯。」

「裴叔那封信,是真的吗?」

周慎沉默了一息。

「真的。」他说,「二十年前我从京城被贬到通州,是裴怀远将军给我写的举荐信,让我能在通州立住脚。他那封信被我烧了,但他给我写的另一封,让我去青石村找一位赵姓里正的还在。我没有按那封信去。我怕连累他。」

沈青禾看着他。

「那大人今日接这个案子,」她说,「不是为了裴叔。」

「为了我自己。」周慎说,「二十年前我欠他一条命。我没还。今日还。」

沈青禾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侧门前。

门房的差役斜靠在一张椅子上打盹。沈青禾伸手把玉佩递过去。差役睁眼看了玉佩一眼,又看了沈青禾一眼。

「哪来的?」

「周御史给的。」

差役坐直了。他把玉佩拿到眼前,细细看了一遍。玉佩上的「察」字是真的。

「进去吧。」他把侧门的门闩拉开,「但不许乱走。廊下击鼓,击完之后回廊下等着。有人来接你,你跟着走。没人来,你就等到午时。午时之后回后街德胜客栈。」

沈青禾点头。

她跨进侧门。侧门里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都察院的前院。前院很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正堂五开间,飞檐上的瓦当雕刻着獬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