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换马

九月初二。午时。

马车在碱滩上走了三个时辰。车轱辘陷进碱壳里两次,裴长渊下去推了两次。第二次推车的时候,他的鞋陷进了一处松软的碱泥里,拔出来时,鞋底沾了一层黑绿色的泥,臭得像腐烂的水草。

周慎坐在车里,脸色发白。他的年纪大了,颠簸这么久,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光了。

「大人。」沈青禾递过去一个水囊,「喝一口,别咽,含在嘴里。」

周慎接过水囊,含了一口,又吐在车辕外。

「还有多少路?」他问。

裴长渊从车前探回头。

「过了前面那片芦苇荡,就能看见京城城墙。」他说,「再走半个时辰,到朝阳门外。」

周慎闭上眼睛。

「到了朝阳门,」他说,「你们跟着我,不要说话。城门查得严,但有我的文书,应该能过。」

沈青禾没有应声。她看着车外。芦苇荡里有水鸟,一只白鹭单脚站在浅水处,头埋在翅膀里,像在睡觉。

马车绕过芦苇荡,京城城墙果然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很高,灰黑色的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墙头上有旗帜,旗上绣着一个「京」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长渊把车赶到路边一片柳树林里,停了下来。

「大人。」他说,「从这里开始,草民步行进城。马车的目标太大,如果有人跟着,一眼就能看见。」

周慎睁开眼。

「你们步行,我坐车。」他说,「进了城,在都察院后街的德胜客栈碰头。客栈掌柜是我同乡,可靠。」

「如果城门有人查大人呢?」沈青禾问。

「查我。」周慎说,「我是从七品监察御史,每日上朝都要过朝阳门。守门的兵丁认得我。他们查我,只是例行公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印,递给沈青禾。

「这是我在通州的私印。」他说,「如果城门兵丁刁难你们,把这枚印给他看。他认得。」

沈青禾接过印,收进袖子里。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周慎说,「我这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韩孚的案子若翻不了,我上了这道折子,也得死。」

沈青禾点头。

三人下了车。周慎的马车重新上路,车辕上的老车夫挥了一鞭,马车扬起一路碱尘。

沈青禾和裴长渊沿着柳树林往北走。树林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朽了三块,踩上去咯吱响。

裴长渊先过。他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桥面。

「有人刚走过。」他说,「桥面还有体温。」

沈青禾蹲下来,也摸了摸。桥板确实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人的体温留下的。

「追兵。」

「不一定。」裴长渊说,「也可能是赶集的。但这时辰,赶集的不走这条路。」

两人加快脚步。过了桥,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白菜,菜叶被虫子啃得全是洞。一个老头蹲在菜畦里捉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大爷。」沈青禾走过去,「前面那条大路,通朝阳门吗?」

老头把一只虫子捏死,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通。」他说,「再走半里就是官道。官道上有兵查人,你们小心点。」

「查什么人?」

「听说查北境来的逃兵。」老头说,「城里来了人,拿着画像,挨个数。长得高大的、有疤的、走路像当兵的,都拦下来看。」

沈青禾和裴长渊对视一眼。

「谢大爷。」

两人没有走官道,而是从菜地边上绕过去。菜地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后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晾着衣服,一个妇人正在收衣裳。

沈青禾从妇人身边走过,顺手帮她扶了一下将要掉下来的竹竿。

「谢谢姑娘。」妇人说。

「不用谢。」沈青禾说,「大姐,这巷子里有没有后门能到朝阳门内街。」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长渊一眼。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