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马老人

裴长渊的手在腰间的短柄斧上停了一下。

「是我。」他说。

顾兴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青禾和裴长渊。

夜里,沈青禾没睡。

她坐在马记豆铺后院的石磨旁边,把今天发生的每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府城的夜很静,偶尔有犬吠从远处传来。犬吠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谁叫得更响。

石磨很大,是两块圆形青石叠在一起,磨面磨得光滑,能映出人的影子。沈青禾的影子落在磨面上,模模糊糊的。

她想着想着,石磨背后传来脚步声。

「睡不着?」裴长渊的声音从石磨背后绕过来。

「嗯。」沈青禾说。

裴长渊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石磨边,望着头顶的星星。星星不多,被薄云遮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裴。」沈青禾说,「你有没有想过,案子结完之后,你要做什么?」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石磨旁边有一丛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被他们坐下的动作震下来一些,滴在沈青禾的鞋面上。鞋面被打湿了一小块。

「没想过。」他说,「我从来没想到案子能结。」

「现在想呢。」

裴长渊又沉默了很久。

「我想带我叔父回家。」他说,「他为了我,一个人在那洞里躺了二十年。」

沈青禾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了裴长渊的手。

裴长渊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烫得她手指头发麻。

「裴。」沈青禾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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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之后,我想在北山脚下立一块碑。」她说,「给所有死在前锋营的人。碑上刻他们的名字,三十七个,一个都不少。」

裴长渊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亮得不像是晚上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沈青禾说,「应该记得他们。」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沈青禾的手攥紧了一些。他的指节卡在她的指节里,骨头硌着骨头,有点疼。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豆子发酵的酸味。马记豆铺的后院,白天做过豆腐。豆腐的味道渗进了土里,到了夜里被风翻出来。

沈青禾记起一件事。

「裴。」她说,「你叔父留下那封信里,提到了前锋营三千将士。三千将士,三十七个血书名字。还有两千九百六十三个人,名字没留下来。」

「是。」裴长渊说,「前锋营撤营的时候,乱得很。有些人没逃出来,就死在了青石关。有些人逃出来,又死在了别的路上。血书是当场的人写的。剩下的人,连写血书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要找。」沈青禾说,「我要找那两千九百六十三个人的名字。」

「怎么找?」

「找遗属。」沈青禾说,「青石关的将士,大多来自北境三州。北境三州的府志里,应该有阵亡将士名录。民女要把那些名录都翻出来,一个一个核对。」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