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戌时。

青石村村口，火把排成两排。不是迎敌，是迎人。

赵里正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张铁匠、王木匠、李大牛，还有二十三户的男男女女。

马车从官道上过来，车轮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沈青禾先下车。然后是刘班头和四个衙役。最后，裴长渊骑着驴慢慢从后面跟上来。

柳氏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她走到沈青禾面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禾说。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她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青禾抱住她。柳氏很瘦，骨头硌手。

娘，我没事。沈青禾说，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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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走过来。他没看沈青禾，先看刘班头。

刘班头，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刘班头说，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没敢动手。

赵里正点点头。他转向沈青禾：卷宗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沈青禾说，郑知州写三封信，兵部、户部、都察院。六百里加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

赵里正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沈青禾肩膀上拍了拍。

就一个字。但足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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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从驴背上下来。驴子晃了两下，跪在地上。它走不动了。

李大牛跑过去：裴大哥，你……

没事。裴长渊说，驴子累了。让它歇。

他走到沈青禾身边站定。没说话。

沈青禾看着他：裴，你也去歇。

不歇。裴长渊说，先看暗泉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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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泉渠边，还燃着篝火。

沈青禾蹲在泉眼边，看王木匠补的黏土。她的手伸进水里。凉。没有石灰味。

他们想倒石灰。王木匠说，被我射了一箭，跑了。

射中了哪里？

手腕。王木匠说，没要他的命。

沈青禾点点头。她抬头，看见泉眼上方青石缝里刻着的那个鹰眼。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刻痕很深，是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他们刻的。

王木匠说，示威。

沈青禾没说话。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鹰眼旁边刻了一个字。

。

字刻得很浅，但很清楚。

他们刻眼睛，我刻名字。沈青禾说，这泉眼是青石村的。不是韩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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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沈青禾先去看顾兴的铺子被砸的事，但她没来得及。

赵里正把她叫到文书房。

文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的。赵里正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他说。

沈青禾坐下。

赵里正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今天傍晚收到的。赵里正说，何县丞派人快马送来的。

沈青禾接过信，拆开。信是何清晏写的：

青禾吾徒：户部同年已查三年前北境军粮损耗呈报。韩孚所报日期为青崖口战后第三日。然前锋营撤营记录为战后当日。二者相差两日。此两日即为韩孚伪造军报、嫁祸裴营之铁证。另，韩孚所报损耗黄豆三百石，与户部实际拨发数五百石不符。二百石之差去向不明。为师已誊抄副本交郑知州。汝勿忧。清晏

沈青禾把信读了两遍。

她抬起头，看着赵里正：里正爷，韩孚的军报提前了两天。

两天。赵里正说，两天足够他做一篇文章。

也足够要他的命。沈青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