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沈青禾。
老汉的嘴张开了,久久没合上。他把包子包好,又加了一个。油纸一共包了两个包子。
沈姑娘,老汉不敢多收钱。但老汉的侄子在你们合作社,姓刘,刘家湾的。他上次回来说,今年收成比往年好三倍。老汉谢谢你了。这包子,送你。
沈青禾接过包子。油纸是热的,包子在纸上烙出两个圆形的油印。她掏了两文钱,放在老汉的摊子上。
我不白吃。老丈,谢谢。
她转身往县衙走。街角拐弯处,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半张脸藏在暗处。
不是韩孚的人。是孙三。
孙三。
青禾姐。孙三迎上来。何县丞让我来接你。他说,今晚住县衙后厢房。明天一早,送你去府城。马车准备好了。
沈青禾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个暗处,已经没有人了。但墙根的泥地上有一个新鲜脚印。鞋底磨平了后跟。
她加快脚步。
县衙后厢房的灯亮着。何县丞坐在灯下,在看一份什么文书。沈青禾进去,他站起来。
沈姑娘,一路辛苦。
何县丞,民女有急事。是关于军屯豆的。
她从布袋里取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拆开。卷宗正本,递到何县丞手上。
何县丞翻开。看到第一页,脸上的疲惫没了。看到第三页,他坐正了身子。看到第七页,韩孚给胡坤的私信,他站起来。
军屯豆,八百石。他的声音发紧。这是,抄家灭族的事。
沈青禾说。民女明天去府城,亲手交给郑知州。
何县丞把卷宗放到桌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铜的,方方正正,他压得很重。
明天,周县令不在县衙。他去府城述职,要五天才回来。明天一早,我派孙三赶马车送你。车里放两筐豆腐,当遮掩。到了府城,先找涂掌柜,涂掌柜会带你去见郑知州。
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想请何县丞,写一封私人信件,夹在青谷的信里,寄给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查询三年前北境军粮损耗呈报。
何县丞目光一凛。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很久。
沈青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青禾说。我在扳一张牌。这张牌,是韩孚的牌。牌面上写着军粮贪墨。牌底上,写着三年前裴长渊被冤枉的真相。我要翻的不是一张牌,是一张桌子。
何县丞沉默了一阵。烛火在灯罩里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信,我写。他说。但这张桌子,很重。你一个人翻不动。
我不是一个人翻。沈青禾说。二十三户,跟着翻。赵里正,跟着翻。何县丞,跟着翻。郑知州,也会跟着翻。桌子再重,翻的人多了,也能掀。
何县丞点头。他提起笔,蘸墨,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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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青石村。
月亮升到北山顶上,把整条村照得发白。
仓库后墙,那个昨晚被胡家挖出来的洞,还在。沈青禾用一块破木板堵着,插了几根竹签固定。竹签是新削的,她削了三根。
裴长渊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手里,那只鸡蛋壳的碎片。他把碎片从衣襟里掏出来,对着月亮看。蛋壳很薄,月光能透过去。壳的内侧,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银白色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蛋壳放在井沿上。蛋壳很轻,风一吹,差点滚下去。他用手按住。
裴大哥。声音从巷口传来。是李大牛,他今晚值后半夜。他手里端着一碗水。你歇会儿,喝口水。
裴长渊接过碗。水是三镇井的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几粒沉沙。他喝完,把碗还给李大牛。
有没有异常?
没有。李大牛说。村口、后墙、井边,我转了三圈。一个人影都没有。狗都没叫。
裴长渊看着井沿上那片蛋壳。蛋壳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不会没有。他说。今晚是前半夜,明晚是后半夜。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青禾到了府城。等卷宗递进去。等韩孚收到消息。然后。他把蛋壳捻起来,放进衣襟里。他们就不等了。
北山上传来一声狼叫。很远,像是在山的另一面。叫声很难听,沙哑,长。
裴长渊站起来。他把柴刀从后腰拿出来。刀刃上,那个火把撞出的缺口,在月光下闪光。像一颗断了的牙。
他往北山方向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