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退意

镇口。老周家。

三间土房,一个小院。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拦着。门开着,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缝里能看见院里的磨盘。

沈青禾走进去。门轴吱呀一声。老周坐在院里的磨盘上,弓着背。他婆娘靠在门框上,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围裙角。他儿子,一个瘦高少年,约莫十六,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草绳。草绳已经被他绞成了麻花状。

「周叔。」沈青禾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周抬起头。脸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灶灰。嘴唇干裂,他舔了一下,没舔湿。

「青禾丫头,你咋来了?」

「民女听说,胡家的人来过了。」

老周婆娘抽了一下鼻子。少年把草绳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三个人。」老周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说是胡记粮行的伙计。可说话的口气不像伙计,像,」他顿了顿,「像衙门里的人。」

「他们说啥?」

「他们说,」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裂口,有洗不净的泥,「说要是我们还跟着合作社干,就把我儿子的工断了。王木匠铺子是胡家开的,随时能撵人。还说镇上的粮行、酱园、豆腐铺都是胡家的。断了工,就断了活路。」

沈青禾看向那少年。少年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咬着牙。

「我不怕。」少年说。声音发颤,但字咬得很硬,「爹,我不怕。我不信胡家能一手遮天。」

「你怕。」老周低声说。他的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压弯了,「爹也怕。」

他看着沈青禾。

「青禾丫头,叔不是不仗义。叔是,」他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他婆娘在门框上抽泣了一声,又憋回去,「叔想退社。」

院里安静下来。一只鸡从塌了的院墙缝里钻进来,啄了两下土,又钻出去了。远处传来狗叫,叫了两声,也停了。

沈青禾走到水缸边。缸里水不多,底上沉着几片落叶。水面上漂着一只小虫,正在挣扎。她伸手把叶子捞出来。叶子是烂的,泡久了。

「周叔。」她转过身。阳光从院墙塌了的缺口照进来,在她脚边画了一块亮斑,「你入社那年,种了二亩麦。亩产一百一十斤。换成银子,一两三钱。去年用合耕法种四亩,亩产一百八十二斤。四亩七百二十八斤。合作社收价一斤一文二。合计八两七钱三分。」

小主,

老周的嘴张开了。嘴唇在抖。

「八两七钱。」沈青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你入社前的六倍还多。」

她走到少年面前。少年比她高半个头,但缩着肩。

「你爹的账本,我记得清楚。」她说,「因为你爹是第一批相信我的人。那时候我连合耕法三个字都没人信。你爹说:青禾丫头,叔陪你试一年。」

老周的眼眶红了。

「周叔,我不逼你。」沈青禾说,「你想退,明天来仓库,我给你算清楚。一文一厘不差你的。地里的青苗按市价折。合作社的分红算到今天为止。」

她退后半步。

「但我有一句话:镇上不止一个木匠铺。府城也有。胡家能断一家,断不了十家。我在府城有契约。钱氏粮行、马记豆铺,都是民女的买主。你儿子手艺好,民女可以写信荐他去府城。王木匠铺子,不去也罢。」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老周看着儿子,又看着沈青禾。

「青禾丫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叔,叔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