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午在。沈青禾说,今上午他们让周氏粮行断了咱们的黄豆。今下午我去周氏粮行说了一句话。说完,他们就不在了。
赵家长子笑了。笑的时候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沈姑娘,您这话跟我爹年轻时一个样。
哪样?
不说话则已,说一句就让人睡不着。
他把烟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落在石缝里。
沈姑娘,我这条腿七年了。七年前我爹不让我再去府城。我去了,胡家的人把我腿打折。打折了我没告成。现在我爹要立廿年令,三镇联防。联防我第一个签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的名字,赵守仁。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暗红的手印。手印是按在烟灰上的,不是印泥。烟灰手印比印泥更沉。
赵大伯……
我不去府城。赵守仁说,我的腿去不了。但我的手印可以去。沈姑娘,您去府城的时候带上它。
沈青禾接过那张纸。纸很轻,但手印很重。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和赵里正给她的那副沈氏耕读传家百年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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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沈青禾回到青石村。
村口青石碑下站着裴长渊。他背对着她。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碑座上,长到碑座下的那丛狗尾草上。
他回头。
涂掌柜走了?
周氏粮行断了黄豆?
胡家开始动手了?
裴长渊没说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里有一只被捏死的蜉蝣。蜉蝣的翅膀还是湿的,是今早刚从溪里羽化的。翅膀透明,能看见翅脉。
蜉蝣。他说,朝生暮死。
沈青禾看着那只蜉蝣。
裴,你想说什么?
胡家也是蜉蝣。他把蜉蝣放在青石碑座上,朝生暮死,是因为他们只看得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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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断绳。断绳是麻的,绳子断口整齐。
北山溪上段,有人在昨天夜里拉了绳。绳子从溪壁一直拉到对岸。拉绳的人不想让我的水接到陶罐里。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上按了一下。
他们还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裴长渊说,绳子断了我割的。割之前我在绳上系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他把袋子递给她。
她解开袋口。袋子里是三粒黄豆。黄豆比她种的黄豆大一圈,豆皮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纹路像字,不是字,是某种记号。
胡记酱园的豆种。裴长渊说,他们拉绳的时候袋子里掉出来的。
沈青禾捏起一粒黄豆。豆皮上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
他们不是要买断黄豆。她说,他们是要把咱们的黄豆换成他们的豆种。咱们的酱泥用他们的豆种做出来,就不是咱们的了。
裴长渊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他说。
沈青禾把黄豆放回袋里。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三步,她停下。
裴,明天早上陪我去一趟北山溪上段。
去做什么?
去接水。她说,一炷香半罐,也要接。
她没回头。但她的脚步声比往常重了一分。
青石碑下的狗尾草被她的裙摆扫了一下。草穗上的绒毛在夕阳里飞起来,像一只一只更小的蜉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