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守一看着陶罐。陶罐里的酱泥在碟子上还在颤，颤的原因是碟子底下凉。凉碟逼着酱泥把热散掉。散的过程，碟子边缘的酱泥会比中间先暗下去。暗得越快，酱泥的层次越少。暗得越慢，层次越厚。
这罐酱泥的碟子边上，暗得极慢。几乎和中间是同一个亮度。
五层。冯守一说。咸、甜、清、辛、回甘。五层。最上一层回甘，是好的酱里最难做的一层。市面上三文一斤的酱油只有咸。五文一斤的有咸和甜。十文一斤的有咸甜辛。三十文一斤的有咸甜辛清。回甘，没听过。八十文一斤的有回甘，那是府城冯记酱园的老酱。老身这一辈子，只见过两次。
他看向顾兴。
顾老板。他说。老身做了一辈子酱。今天方知道，酱是有第六层的。这罐酱泥，让老身开眼了。
顾兴没有立刻答话。他的月白长衫在凉棚的竹影下显出一道一道的横纹。他走前一步，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像沈青禾习惯装炭条，他也有一支随身带的炭条。在一张折好的黄草纸上写字。写的是：沈姑娘八万斤黄豆换六十罐酱泥的条件，愿意接受否。
六十罐酱泥。八万斤黄豆。一千三百斤黄豆换一罐。
沈青禾的手指在陶罐盖上停了一瞬。
一千三百斤。不是一千斤。顾兴把他给的价往上抬了三百斤。三百斤黄豆是府城价的一钱七分银子。他让了。
但六十罐，他要的不是她的酱泥。是要她那引子的延伸。一千三百斤黄豆只能产三千三百块豆腐。六十罐酱泥在府城能卖四十两银子。但引子做成酱园合作，是从今往后的分成。两件事的成本不一样。第一件事黄豆是死的钱。第二件事引子是活的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顾老板。她说。六十罐，民女供得起。但不是黄豆换。是按月供。月供三罐，供十二个月。十二个月，三十六罐。多出的二十四罐，是分利。顾老板出豆、出船、出府城的铺面。民女出引子、出酱泥、出缸引。利润，不是五五分。是四六分。民女六。顾老板四。
她停了一下。
顾老板。八万斤黄豆放在您手，磨成面只赚一文半。放在民女手，能变四十两银子。您拿四成，十六两。十六两比八万斤的一文半多。
顾兴的炭条在黄草纸上停了三息。
沈姑娘。八万斤黄豆，是我从府城粮行调度出来的。调度的成本，每斤一文半。八万斤就是一百二十两。四成十六两，我亏一百零四两。
亏不亏，看您后面怎么用。沈青禾说。沈记的引子进了府城冯记的铺子，铺子里每个客人尝了酱泥都要问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问的人多了，您那八万斤黄豆就有了的名号。原豆，可以涨价。涨三文，八万斤就是二百四十两。一进一出，还赚一百二十两。
顾兴看了她十息。十息里他的眉骨松了三回又紧了三回。最后一声松，是松了。
沈姑娘。他说。不是我让步，是你这算法让我看见了一步之外的账。
冯守一在旁边听完这句话，拈起一片腌萝卜嚼起来。他嚼得比第一次慢，在品。但品的方向不一样了。第一次品的是萝卜。现在品的是他面前这两个人的对话。品完了，他咽下萝卜。
顾老板。他说。老身跟了你三年。这三个月里看见你做的所有生意里，这是你第一次在算法上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顾兴没有说不是。他笑了笑。笑得比上次来时大了一分，但还没到眼里。
沈青禾站起来。她走到凉棚边，给冯守一碗里添了半碗温茶。
冯掌柜。民女请您尝一样东西。
她从凉棚桌下取出一只小陶罐，比刚才那只小一半，罐口没封黄泥。她用木勺从陶罐里舀了一勺棕黄色的稠液。这稠液她昨晚熬过，是。豆酱不是酱油，是大豆直接发酵的酱，是比酱油更古老的产品。她在小陶罐里把豆酱点在了冯守一碗里那半碗温茶的茶面上。
茶面上的豆酱没有散。豆酱在茶里飘着，像一颗圆圆的褐色珠子。
冯守一端起茶碗。他先闻，然后啜。啜了半口茶。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了五息。
这是。
豆酱。八天发酵。沈青禾说。没加盐。只加了一点点，三种引子做的底。第一种是老法子。第二种是民女独创的。第三种。她从袖袋里取出一片指甲大小的陶片。陶片灰褐色，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第三种，是军屯陶片上洗下来的。
冯守一看着那片陶片。他没问军屯是什么。他问的是：沈姑娘。这东西，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养的。
冯掌柜。沈青禾说。引子是民女全部的底牌。底牌不能亮。但民女可以让冯掌柜看一缸。一缸的酱泥，一缸的引子。冯掌柜看完了，自己回去试。试出来了，民女认输。试不出来，冯掌柜再来。
冯守一看了沈青禾十息。十息里他的脸从驼色变成更深的褐色，是他在心里。
老身。他说。想留一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顾兴。他不看，意思是这事他自己定。
顾兴的月白长衫在凉棚的竹影下显出一道横纹。他点了头。
青石村。冯守一说。老身留一晚。明天看缸。
---
黄昏。沈青禾把冯守一安置在西屋客房。客房不大，但床是新铺的，棉被是今早柳氏晒的，被里还带着中午日头的焦香。冯守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没脱鞋，他脱的是帽子。帽子搁在床沿的小桌上。白毛从帽檐下散出来，比他刚才在村口时多了一丝，是刚才帽檐压的。
沈青禾端了碗热水进来。她把水放在床头小桌上。
冯掌柜。今晚上要吃啥。
冯守一从袖袋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打开包布，里头是三粒酱色的豆子。豆子不大，比黄豆小两号。豆皮上有一个个细小的眼。
用这三粒豆，煮碗粥。冯守一说。粥里只放这三粒豆。别的什么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