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验户

四月十二。

钱裕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账房先生,戴瓜皮帽,腋下夹着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用的账册,走几步要扶一把帽子。一个验粮的师傅,手掌宽大,掌纹里全是黑色的豆粉渍,洗不掉的,那是经年累月验粮留下的印记。还有一个小厮,挑着一担礼物:两匹细棉布,一坛老酒,四色点心。

阵仗不小。马车停在村口老榆树下,引得几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伸长脖子看。

沈青禾在磨坊门口等他。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靛蓝布衫,但加了一条腰带。腰带是柳氏用碎布拼的,蓝一块青一块,像一块拼合的田。

钱老爷。春播刚完,苗才出齐,您就来了。她的目光从他身后的马车上收了回来,“阵仗不小。”

春播后验户。钱裕笑了笑,抬手引向一旁,“这是张师傅,丰裕的首席验粮师傅。这三位,你见过的。”他用下巴点了点钱掌柜,还有那个一路小跑扶帽子的人,“还有我的账房梁先生。他说也想看看。”

沈青禾点点头。钱老爷想先看什么。地,豆,还是人。

钱裕说。一个字,但语气很肯定。因为地骗不了人。

沈青禾领他往田里走。田里的豆苗刚出土半个月,三四寸高,两片子叶已经展开,第三片真叶正在往外抽。苗是绿的,绿得发亮,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排排小翡翠。

钱裕在田埂上站住。他蹲下来,用指甲掐了一株豆苗的茎:茎是脆的,掐断有汁液。他看了看断口,然后把断苗递给张师傅。

张师傅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他开口,水分足,没上过重肥。是天然地力。

地力不竭。沈青禾说。

钱裕看了她一眼。他显然记得这个说法——那天在丰裕粮行后面的小院里,沈青禾说过这四个字。但这会儿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沿着田埂继续走。

第二块地是陈三叔的。陈三叔正蹲在地里拔草。草是那种叶子细长、根特别深的野稗子,不拔会抢豆苗的水。他拔得很慢,因为怕伤到豆苗的根。

陈叔。沈青禾喊了他一声,然后转向钱裕,钱老爷,这位是陈三叔。他家的豆田,今年是第二年轮作。去年种的是麦子。说着她走到垄边蹲下,拍了拍垄土。

陈三叔直起腰。他看见钱裕,有点紧张。钱裕的长衫太干净了,和地里的泥不搭。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捻碎了一截稗子叶。

最后还是沈青禾替他把话接上了:“去年种麦子,今年种黄豆,明年再种麦子。三年一轮,地不瘦。”

钱裕点点头,在地里来回走,目光顺着苗垄看去。苗垄笔直,间距一致,一看就是用了耧车。他指着苗垄问:这个垄距,是自己定的?

赵里正定的。沈青禾说。他做了四十年农活,去年我给他画过一张图。他看了一眼,就改了垄距。改完之后,一亩地多种了一成苗。

图是你画的?

画着玩的。

钱裕没再追问,把张师傅拉到豆苗下数起真叶来。等他俩对着苗垄比划完,钱裕才又直起身,去下一块。

第三块是李大牛他爹的地。李大牛他爹没在地里——他在田埂上磨锄头。看见钱裕过来,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站得笔直。他的腰板像锄头柄,硬邦邦的。

这位是李大牛他爹。沈青禾说。他家去年多收两成七。用了我说的堆肥法。

钱裕看着李大牛他爹。李大牛他爹也看着钱裕,目光没躲。

你的地,种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李大牛他爹说。从分家那年起,这块地就是我家的。三十年,没荒过一季。

地力没减?

减了。李大牛他爹说。前年减到亩产不到两百斤。去年,青禾说上堆肥。我上了。秋收一称,两百五十四。

两百五十四。他把数字往外吐的时候,沈青禾注意到钱裕身后的账房梁先生把账本翻开,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钱裕在地里站了一会儿,之后他低头抓了一把土,让张师傅看。张师傅把土在掌心搓了搓,然后凑近闻了闻。土是黑色的,搓开后有淡淡的腐殖味。好土。至少三年没上过生粪。

钱裕松开手,土从他指缝里漏回地上。他看着沈青禾。沈姑娘,你这样的地,有几块。

十二户。每一块地,我都看过。沈青禾说。

你一个人,走遍十二户的地。

不难。沈青禾说。一日走完。

钱裕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把手在长衫上擦了擦,长衫下摆沾了一点土,他没在意。然后他说想看豆种。沈青禾领他回村,在他转身的时候,她听见青苗在院子那头喊了一声,接着又没了声,大概是被柳氏捂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