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沈青禾知道他要听什么,便应道,丰裕粮行开的草契,会留两条可让的。如果一条都不让,那你就不是钱裕。
钱裕放下茶杯。他的手在棋盘边缘停住,指尖压在一个格子上。沈姑娘,你跟谁学的生意经。
没跟人学。沈青禾说。是自己被人压过价,长了记性。
钱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棋盘,然后忽然抬起头,对钱掌柜说:老钱,把草契拿去,重新誊写。
改哪几条?
钱裕把改好的两条告诉她。钱掌柜捧着托盘走了。托盘上的绸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的东西,竟然是沈青禾那罐上等酱油。三天前她留下的那罐,封条都没拆。
沈青禾看见了,但没问。
钱裕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手掌。他把手背在身后,背对着沈青禾。
沈姑娘。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说,你动的不是我的盘子。
我记得。
今天我再加一句。钱裕转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影子里,一半在光里。你动的盘子,已经开始转起来了。有人不高兴。
胡家。
不止。钱裕摆摆手。还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过,但你未必知道他是谁。
沈青禾等着。
我妻舅在县衙当主簿。前天晚上他回来,说县令最近频繁和胡家有接触。钱裕又说,然后他问我,沈青禾这个民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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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到我了。沈青禾觉得钱裕话里有话。
是,他问到了,所以我今日先来问你——钱裕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县令注意到我,而不是因为胡家去找了县令?
胡家去找了县令。钱裕说。但县令关心的,不是胡家。是合作社。
合作社怎么了。
太大了。钱裕说。十二户,三百亩。如果再扩到二十三户,六百亩。这个规模,在县里:不是农人,是势力。
沈青禾的喉咙紧了一下,势力,这两个字太重了。她不怕胡家,不怕顾家,不怕左眼黑斑的人。但如果县衙把她当成一种,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商战变成了政治。田地和酱缸就变成了棋盘上的子。
钱老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改契改得有理。钱裕说。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队友太蠢。
钱掌柜端着新誊的草契回来。墨还是湿的,纸上有几处洇开的墨点。沈青禾把两份契书从头到尾对照了一遍。改的条款一处没漏,加的提前三日通知也写进去了。
她在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沈青禾。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然后把笔递给钟怀安。钟怀安在见证人一栏签了钟怀安三个字。
钱裕也在两份契上签了字。他的字和她的一样端正,但比她的有力,每一笔都像是把笔往纸里按了一截。
钱老爷。沈青禾把其中一份契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春播后的验户,您大概什么时候来。
四月中。钱裕说。那时侯苗已经出齐了。能看出地力。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随时。沈青禾站起来。十二户的地,天天都在等钱老爷来看。
她说话的时候,钟怀安在矮墩上咳嗽了一声。沈青禾知道他为什么咳。因为十二户这个数字,也许明天就不是十二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