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安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姑娘。

钱裕若问你师从何处，你怎么答。

无师。沈青禾说。自己悟的。

钟怀安笑了一下，走了。

样品摆在灶房的长桌上。上等酱油一罐，蜡封口，红纸印着二字。嫩豆腐一方，浸在清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粒细碎的豆渣。卤豆腐干四块，码在竹篾小碟里，酱色的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黄豆一升，装在粗布袋中，袋子口用麻绳扎紧，抓一把出来，颗颗金黄饱满，像一小捧太阳。

沈青禾一样一样检查过去。酱油罐的蜡封完整，没有裂纹。豆腐还在水里，碰一下，颤巍巍地晃。卤豆腐干按下去，有弹性，说明火候正好。黄豆她抓了一把，摊在掌心，一粒一粒看过，挑出三粒颜色发暗的，扔回袋子里。

凭据装进第二个布包。万老板亲笔写的三缸三十六勺合约副本，纸上还有万老板按的手印。周大福粮行月供黄豆九百斤的契书，契角盖着周大福的私章。鲁记布庄鲁承恩的信笺，信笺上是鲁承恩亲笔，说沈氏后人持此信来，鲁记当尽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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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份凭据按顺序叠好，用一根细麻绳捆住。捆完，她又解开，重新捆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紧。

底牌是最后一件。她坐到桌前，取出一张巴掌大的草纸，用炭条写字。写一行，停一停，再写一行。

十二户合作社：田亩三百，春豆预计产四千斤。

可扩至二十三户，田亩六百，年产万斤。

运输：运河、官道、旧河渠，三线可用。

品控：按契验收，水分、杂质、豆径，逐项列明。

写到最后，她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是实心的，像一粒豆子。

柳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两张咸菜饼，还有几个煮鸡蛋。

带着。柳氏把纸包放到布包旁边。路上吃。县城远，别饿着。

沈青禾接过纸包。纸包还是温的，贴着掌心。娘，我晌午前就回来。

晌午前也得吃。柳氏说。你胃不好，空肚子坐车，会反酸。

沈青禾没再推。她把纸包放进第二个布包里，和凭据放在一起。

青苗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炭。木炭是她写字用的，手上脸上都沾了黑。

姐，你去镇上吗？

县城。沈青禾把她脸上的黑印擦掉。比镇上远。

带我去。

不行。

为啥。

县城人多，会走丢。沈青禾说。你在家里写字。等我回来，检查你写的『禾』字。

青苗撅起嘴，但没闹。她知道姐姐的就是不行。

沈青禾蹲下来，和青苗平视。等姐回来，给你买一个糖人。

青苗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青禾说。但你要把『人水火土禾』五个字都写会。

青苗使劲点头，转身跑回里屋。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裴长渊来时，沈青禾正在捆最后一个包。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只说了两个字：明日。

我知道。

辰时走。

裴长渊没走。他靠在院门边的老榆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旧了，洗得发白。

沈青禾把布包放到桌上，走出去。你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