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板被她问住了。问住是因为他没算过。没算过的事,开口就是虚的。
所以不卖独家。沈青禾说。我分三等。上等给你鸿运楼,每月二十斤。中等给镇上三家食肆,每家五斤。下等给村里和邻近村子,按勺零卖。
二十斤——万老板皱眉。皱的是他那条瘦眉。眉骨上的皮跟着动。太少。
少是因为现在只有六缸。沈青禾说。等秋后新豆下来,我扩到二十缸。二十缸里,鸿运楼每月四十斤。
万老板的手指在桌上敲。敲了两下。两下后停住。停住是因为他在算。算四十斤值多少。算完他发现,四十斤比一次性包三百六十斤更长久。长久比一次性值钱。
府城呢。他问。府城顾家也在打听。
府城另行。沈青禾说。府城要走水路,要用大坛。大坛的运费、损耗、价,都不一样。不一样的事,不混着说。
万老板点头。点头的方式是下巴往下顿。顿完他伸手去拿折扇。折扇在怀里。他掏出来,甩开。扇面上还是那个字。但这次他没摇。没摇是因为手在抖。抖是因为兴奋。兴奋的商人手会抖。
我今日就带六斤走。他说。三斤试菜,三斤给厨子练手。明日给你回话。
可以。沈青禾示意小伙计把陶罐放到缸边。钟叔,装罐。
钟怀安拿起漏斗和木勺。漏斗是锡制的,口小底大。他把漏斗插进陶罐口,用勺子从三号缸里舀酱。酱顺着漏斗流进罐里。流的速匀。匀是因为酱稠。稠的酱不会溅。不溅就不会洒。
装到第一罐口沿时,钟怀安停住。停住是因为要留一指宽的空。空是留给酱呼吸的。酱在罐里还会继续熟。熟了会出气。出气需要空间。没空间会胀罐。胀罐会裂。
他用油纸封住罐口。油纸是桐油浸过的,不透水。封完再压上一层蜡。蜡是蜂蜡,软,封口严实。严实了外面的味进不去,里面的味出不来。
万老板看着装罐。看着看着,他开口说:沈姑娘,你可知顾家昨日去了府城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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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租了一条船。万老板说。雇了十二个脚夫。脚夫今日已经在往船上搬缸了。
搬缸?
搬他们的缸。万老板说。顾家自己也做酱。做了十几年。他们的酱在府城占着三成市场。你的酱油一出来,他们怕是要掉三成里的两成。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账本按了按。按是因为心里起了变化。变化不是怕,是判断。判断对手的动作。
顾家做酱,我做酱油。她说。不一样。
对别人来说不一样。万老板说。对顾家来说,都是蘸菜的褐色水。他们眼里,你是抢他们饭碗的。
那就让他们来抢。沈青禾说。饭碗在他们手里,不在我手里。他们护得住,是他们的。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