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速之客

九月初七,辰时。

老槐树下站着一群人。人是三村来的。李老根带了五个,赵家村的蓝布妇人带了四个,陈家村的七户来了六个代表。加在一起十六个人。十六双眼睛看着她。看她的嘴,等她说。

沈青禾站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光斑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漏在她的肩上。肩上扛着十六个人的时间。时间不能浪费。浪费了就是坑人。

今日只讲选种。她说。声不高。盐水选种。把种子倒进盐水里,瘪粒浮起来,饱粒沉下去。浮起来的倒掉。沉下去的种。就这么简单。但做和不做的结果,你们看了。王全叔的田,没选,一百一。我的田,选了,一百八十二。

李老根从人群里挤出来两步。什么盐?粗盐?细盐?

粗盐。沈青禾说。粗盐便宜。三文钱一斤。一亩地的种子,半斤盐就够了。半斤盐一盒豆腐钱。

盐水倒地里,地不咸?

不咸。沈青禾弯腰。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木盆。盆里是昨晚泡的,种子沉在盆底。沉的是黄豆。瘪的浮在上面。她用筲箕把浮的捞出来,摊在木板上。盐水不倒进地。泡完把种子捞出来,放在清水里冲一遍。冲完晒干。干了再种,盐留在水里,不在种子上。

蓝布妇人蹲下来。蹲下去的动作快,快到膝盖撞到木盆的檐。撞了一下她没反应。她是盯着盆底的种子。我家的种子泡过盐水,瘪粒能浮上三成。三成是浪费?

不是浪费。沈青禾说。三成瘪粒种下去,发芽率低。发芽率低了,亩产就低。亩产低了十斤,十斤能卖多少钱?比半斤盐贵多了。

妇人算出来了。算出来嘴张了张。张了没说话。不说是因为服了。服了人就安静。

沈青禾转身,从木桶里舀出一碗黄豆。碗是豁口的,豁口在碗沿上。她用豁口指着黄豆。这是泡过盐水的黄豆。你们看看。

她把碗递出去。十六双手轮流接过。接一碗,看一眼,传给下一个人。看的是豆。黄色的皮,饱满的粒。泡了盐水之后,豆皮有了一层极薄的白膜。白膜不是盐渍,是豆子分泌的汁。汁是活的证明。活的豆子种下去,四天发芽。死的豆子等五天也不发芽。一天差一尺。一尺差一斗。

李老根把碗举到阳光下看。阳光透过豆粒,豆粒边缘透出一点淡绿。绿是芽点。芽点在豆脐旁,比芝麻还小。小到他的老花眼不太能看清。但他的手感得到。手指一压,硬里有软。软是芽。芽要出。

学到了。他说。他把碗还给沈青禾。还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心里有了一线光。光不大,但照得进地里。地里有了光,就有人走。走了就是收成。

十六个人在槐树下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沈青禾讲了选种,讲了泡盐水的时间——不能超过半夜,超过半夜发芽率就降。讲了冲清水的次数——三次,少了留盐,多了伤皮。讲完她把剩下的盐水倒进老槐树的根部。槐树根不咸。树根深。深到盐到不了。

讲完,李老根没走。他坐在青石板上。石板是凉的。凉到他的腿开始麻。沈姑娘,选种学会了。能不能也教堆肥。

堆肥要时间。沈青禾说。不是今天学。下次。下次学的时候,你把你家猪圈的粪带来。带来我教你比例。

比例?

豆渣四成,粪三成,草灰两成,土一成。沈青禾说。四三二一。记住了,回去试。试了就知道。

李老根点头。点的幅度快。快到脖子嘎巴响了一声。响了是上了年纪。上了年纪的人学新东西不容易。不容易还要学,是因为真有用。

三村的人散了。散的时候,蓝布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东西不是谢,是决心。决心明年自己的田也打出九十一斤。打出九十一斤,她的孩子就能多吃一碗干饭。饭是干的,拿在手里不散。不散的饭捏成团,带去地里当加餐。加餐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多干。

沈青禾回到家。院里的狗尾巴种子发芽了。五粒里出了一粒。一粒的芽是白的。白芽在土面上立着,细到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她蹲下来看。芽瓣上有极细微的水珠。水珠不是她浇的,她没浇水,因为她在测试,测试种子能不能自己从空气里吸水。如果能,逆脉苗的特性就能部分外传。不能,再看。

她把账本翻开。第十九行。

她还没落笔,翠花婶又跑来了。这次跑得不快。不快是因为她提着东西。东西是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个秋梨。秋梨的皮是黄的,黄里有一层细毛。细毛不扎手,但摸上去涩。

青禾。翠花婶把竹篮放到门槛上。村口来了个人。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