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
万老板说。我答应了,就是毁约。毁约的事我不做。
沈青禾看着他。看着,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在判断。判断他是真拒绝还是假拒绝。假拒绝会抬高条件。真拒绝就是朋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的酱好。万老板说。好的酱,源头要稳。源头稳了,生意才长。胡家价高两成,但源头不稳。不稳的源头,做不长。
沈青禾点头。点头是因为判断完了。判断完了他是真拒绝。真拒绝就是盟友。
胡家的人,还在镇上吗。她问。
万老板说。住在孙记后院。管事的姓钱。钱管事。
钱管事。沈青禾说。什么模样。
瘦。不高。四十来岁。万老板说。左眼有块斑。
沈青禾的肩绷了一下,因为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描述:”左眼黑斑“。左眼黑斑是钱管事。钱管事是胡家的人。胡家的人在查她。查了之后放火。放火是为了抢酱源。
我知道了。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万老板问。
不办。沈青禾说。他来查,让他查。查到的东西,都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万老板笑了。笑出声。沈姑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姑娘的姑娘。
我是种地的。沈青禾说。种地的人,只认收成。不认像不像。
万老板的笑声停了,因为她说得对。
酱我收了。他说。钱,按约。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碎银。碎银是她应得的,应得的就要拿。
她接过布包。收进袖中。三日后,送第二批。
我等着。万老板说。
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万老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钱管事,每日午时,去杂货铺买酒。
沈青禾脚步停了一下。一下就够了。够了她没回头。知道了。
她出了门。门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头顶的光把影子踩在脚底下。脚下的路是回村的路。回村的路她走得比来时慢,因为在想东西:想钱管事,想左眼黑斑,想胡家。
她走到杂货铺。杂货铺门口果然撒了石灰。石灰是新的。白得刺眼。她没进去。她在铺子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站了半盏茶时间。
半盏茶后,钱管事来了。来的脚步轻。轻到像猫。猫走路不响。不响就不会惊动人。
她看见了。看见的时候她没动。没动是因为不想被发现。被发现就前功尽弃。
钱管事进了杂货铺。进了之后,她绕到后院。后院堆着柴。柴堆旁边有一个脚印。脚印是尖头的。尖头鞋。和榆树根旁的那个一样。
她没靠近。靠近会留下痕迹。她远远地看。看钱管事从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酒是散装。散装的酒不值钱。不值钱的酒,他每日午时来买。买来干什么?喝?还是送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习惯。习惯就好。好习惯能抓。抓住了就能问。
她转身。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裴长渊。裴长渊站在巷口。站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动。像石头。
你跟踪我。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他说。
为什么。
不放心。他说。
沈青禾看着他。看着,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又停了。停了是因为时机不对。时机对了,再说。
看见了。她说。钱管事。每日午时,杂货铺。
我知道。裴长渊说。我蹲了三天。
三天。沈青禾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确认。他说。确认了,再说。
沈青禾点头。点头是因为懂了。懂了是因为她也会这么做。这么做是为了准。准了才能说。说了就要做。
确认了吗。她问。
确认了。裴长渊说。钱管事,胡家外院管事。专门处理不听话的商户。放火是他惯用的法子。烧过三家。
三家?
三家。裴长渊说。都烧了仓库。烧完,胡家低价收地,再租给别人。
沈青禾的手在袖中收紧。收紧是因为愤怒。愤怒不能用脸表达。用脸表达就输了。输了就被人看扁。她用身体表达。身体收紧,脸不变。
他想烧我的仓库。她说。
裴长渊说。但没烧成。
为什么。
因为你早起。裴长渊说。火就被灭,他得换法子。
什么法子。
不知道。裴长渊说。但我会查。
你查。她说。我做我的事。
她转身。转身的时候她摸了摸袖口。暗袋里的碎银还在。还在就说明今日的事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