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裴长渊看着她,等她问。她不问,他就继续。

她买了多少。

五斤。

五斤砒霜是能毒一整条磨坊的井水的量。

她没动。她蹲着,眼睛在裴长渊的脸上,但看的位置不是他的眼睛。是他左臂内侧。内侧的位置他把衣袖往上捋了一寸 捋的位置是一道疤。疤从手腕到肘,斜的,从外往内。往内的意思是这一刀不是敌人给他留的,是他自己留的。

我以前——他今天说的话比她认识他以来所有话加起来还多。我以前有一把刀。那把刀是我弟弟的。我弟弟叫乌拓,是胡人。他的左手是他自己砍的。为了不让自己拿刀,拿刀的胡人不配回草原。

她眼睛眨了一下。她没接话,在心里排。排的是他弟弟乌拓,左手自砍,不配回草原。她以前在赵里正那里听过。那三个北境伤兵里有一个胡人,左手是自砍的,原因是他不想再拿刀。三年前赵里正说那个胡人从北境逃出来,沿着军屯旧路走到北山。北山的另一边是青石村。青石村村口是一条河。河的对岸是陈家村。陈家村北边是北山。北山北边是山海关。山海关外面是草原。

他弟弟乌拓可能还活着。活的方式是他在找他哥哥。

她把推测压在胸腔里,没问。她问的是另一件事,更要紧的事。

五斤砒霜。她把收据举到他面前。南山药铺一个月能卖多少砒霜。

我查了。五斤是他这一个月的上限。再买,掌柜会记住脸。

他把衣袖放下来,遮住那一寸。遮住的方式是他开始走了。走的方向是磨坊门外。槐树的第三个分叉,他又上去了。上树的方式她这次看清了——左手扒树皮,卷的方向是往下;右手扶,扶的位置是树枝粗的位置,不是梢,是他能稳住的位置。

他上去了。上去之后没有再下来。

她蹲在缸边,手里攥着那五斤砒霜的收据。收据的纸是南山药铺的记账纸。纸上的字是药铺掌柜自己写的,不工整,但每一个字都能认——砒霜五斤银三钱收讫。

她把收据叠起来,三折,和县衙传票一样。

她没去找赵里正。没去找迟。没去找任何人。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条在最下面画了一行新字——六月二十七周杏花砒霜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