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青禾从缸边站起来。
我让王木匠用他表兄的牛从府河下游陈家渡口拉回来的。钟怀安把荷叶揭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从陶罐口冒出来。
她闻。闻的不是香,是水。
水是府河的水,但不是上游的。上游的水从染坊流出来,含矾,矾会杀菌。下游的水过了陈家渡口,从渡口底下渗到了地下。地下水在陈家渡口北岸有一个冒水口,冒出来的水是清的,不带矾。
你让王木匠去陈家渡口拉水——
我昨天去陈家村送东街的豆腐。送完没回镇上,去了王木表兄家。表兄告诉我陈家渡口北岸有一口冒水井。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手伸进去不冰。他从陶罐里舀了一勺水放在手心,鼻尖贴到水面,不碰。这水没有矾味,没有泥腥味,只有水本来的味道。
沈青禾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一片干稻草。稻草是从仓库那五袋没霉的豆子里抽出来的,从袋口最上面抓了一根,干,硬,颜色深黄。
她把稻草沾了一点陶罐里的水,放在那块指甲大的酱泥上面。稻草沾了水,水渗进酱泥。渗的速度她数了一息,二息,三息。三息之后酱泥开始软,软的方式是从边缘往芯。软的边缘那层暗红开始往水里释,释出的速度极慢,慢到她能看见暗红在水里像一丝烟。一缕,两缕,三缕。
三缕之后她把稻草拿起来。稻草上沾着三种颜色——最外圈是酱油的本色,深棕;第二圈是苯丙素,暗红;第三圈,中心,是菌丝,活着的,白。
三层。
三层意味着菌在应激中还活着,还能分泌新菌丝。新菌丝分泌需要水。这口水,她找对了。
钟叔。她把稻草放在新缸的缸沿上。缸沿有一道光,是下午三点从磨坊朝西的窗格漏进来的。光照在稻草上,三圈颜色在光下分得比肉眼更清。
明天您,东街别去分号,去鸿运楼。
钟怀安的膝盖动了一下。动的不是要站起来,是他的眼神变了,眼睛上半虹膜的褐色被瞳孔挤到了眼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