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缸封口的第二十九天,沈青禾在亥时初躺下。

她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账本。账本翻到一页,上面不是记钱,是每三天一次的翻酱检查表。九个格子,每个格她用炭条涂了一个颜色的圆,从第一格的淡黄到第九格的深棕。第九格是三天前涂的,涂到那个颜色她停了手,因为已经和万老板的老酱泥齐了。按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能出第一坛酱油。

三天前的颜色已经和万老板的老酱泥齐了。她心里有数。

她把账本压回枕头底下。枕头是柳氏新塞的荞麦壳,睡上去脖子后头会被硌出一个小窝,窝里存着她头部散出的热,暖着后颈,暖到一定程度就犯困。

她睡了。

是被一声闷响叫醒的。

声音从磨坊方向传来,不大,像一块湿土砸在湿土上。磨坊的土墙不挡声,闷响从墙缝里挤过来,挤到她耳朵里已经扁了,变成一个低沉的。

她翻身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床腿旁立着的那根槐木棍。棍是裴长渊帮她削的,上细下粗,下粗的部分有分量,砸出去靠惯性不靠手臂。

她握住棍,没下床,先听。

屋外没了声音。没有脚步,没有人说话。砸东西的人砸完了,没动,也没走。

她数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屋外还是静的。静到她能听见柳氏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声响,柳氏的呼吸是稳的,没醒。

她下床。脚先落地,踩在床腿旁的青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她换了只脚,穿鞋,没开灯,从床尾走过去,经过柳氏的床,走到门口。门是闩着的,她把闩头往右推,推出门框时门底青石板被蹭了一声极轻的响。

院子是黑的,没有月光,云厚得连天光都反不下来。但她知道方位。从她家到磨坊二十三步,她一步一步侧身走过去,脚尖先落,探石板是不是松的。松的石板踩上去会翻,翻的时候底下的泥会翻出来,会响。

二十三步,到了磨坊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