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财站在粮铺门口。门口的风从东街吹过来,风里夹着沈记豆腐坊那股新鲜的豆香,豆香是豆浆水煮到刚好冒泡时的味道,不焦不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软的位置是膝盖,膝盖一弯,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墙是青砖的,青砖缝里塞了一块旧布,旧布上沾着豆腐汁。
当天下午。
县衙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捕头姓迟,四十出头,腰里别着铁尺,铁尺的手柄上缠了三道黑麻绳。另一个是县衙的书记,姓贺,三十来岁,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书箱里装着文房四宝,最上面是两本账册,蓝布面的。
他们先去了胡坤在镇上的粮仓。粮仓在镇西,外面看着是囤粮的,里面只剩三袋发了霉的陈豆,豆子上的白毛长到半寸长,翻动的时候白毛在空气里飘,像碎棉絮。胡坤不在粮仓里,粮仓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看门老头,老头说胡老板前天就出去了,出去的借口是去府城进货,但府城的胡乾前天正好被搜了铺子。
捕头迟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脚在地上的白豆毛上碾了一下,从前脚掌往脚后跟,白毛被他碾碎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嘎吱声。
「搜镇上。」
搜镇上搜了三家铺子。
第一家,粮铺。搜出来一本手抄账,账上的进项和出项对不上,进项只有一半,另一半去了哪里账上没写。
第二家,孙记豆腐铺。孙有财自己开的门。捕头迟在账房里站了不到一刻钟,他没翻账本,他没找到账本。账本已经烧了,烧在灶膛里。他只在灶膛的灰里翻出了那枚烫弯了的铁钉。铁钉是账本背脊上的装订钉,他拿铁钉在手上掂了一下,掂的时候铁钉的余温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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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呢?」
「烧了。」
「谁让你烧的?」
「自己烧的。」
捕头迟看了他三息。三息之后他把铁钉放回灰里,铁钉碰到灰的时候灰面上鼓起了一点热气。
第三家,胡坤的私宅。私宅在镇南,门是锁的,锁是三道,三道的锁孔里都插着铜钥匙,钥匙是捕头迟带来的。门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连杯茶都没留。但碗柜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了三本账,三本账比粮铺的那本厚两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捕头迟把账册交到贺书记手里。贺书记翻了三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是一行字,
青石村 沈记豆腐坊 月费 未收
捕头迟看了一眼这行字。
「未收?」
「未收。」贺书记说,「十三家铺子,每家都收了,只有她家。没收。」
捕头迟把账本合上。他站在那里,站的方式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换重心的时候靴底在青砖上碾了一下。
「明天,我去青石村。见见那个没收行费的沈姑娘。」
夜里。青石村。
沈青禾还不知道明天捕头迟会来。她正在磨坊里,把刚点好的卤豆腐干切成四方块,刀是专门从镇上铁匠铺洪福来那里打的新刀,刀身薄、刃口快,切下去的时候卤汁从白豆腐的切面里渗出来,在木板上淌成一道暗黄色的线。
她把切好的卤豆腐干码在竹匾里,斜着放,不是平放,斜放能多晾一面,一面干了再翻另一面,两面都干了才能装进油纸包。油纸包是裴长渊帮她裁的,他用的是平时包火药的油纸,裁成手掌大小,裁得齐,边角没有毛岔。
院门外,槐树林方向,有两个呼吸。
不是裴长渊。裴长渊的呼吸她在三十步外就能听出来,他的呼吸是深长的,深到胸腔的底部,这两个呼吸是浅的,浅的是憋着气走路的人才会有的,憋气是因为怕出声,怕出声是因为在做不该做的事。
她从腰后把那根硬槐木棍抽出来。木棍握在右手,左手把砧板上的菜刀也握住了,双武器,一长一短。
两个呼吸在院门外停了三息。然后往西边走了,是去胡坤那间关了门的粮仓。
她把木棍放回腰后。菜刀放回砧板。刀放回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沾的卤汁还没干,卤汁映着油灯的光,光从黄变成橙,又从橙变成红。
门上那根削尖了的槐木棍,她用手摸了一下棍尖,木屑是新的,白得发亮。
他今天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