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样都查。走这条路往南去青石村的,连叫花子都得掏出来看。他们说找豆子,但凡是坛罐货包都戳两个洞。村里的腌萝卜罐子被他们用铁钉戳破八口,腌萝卜的汤水淌在土路上咸了一路。

沈青禾蹲在地上画图。枣林渡往南,经过三岔路口,再往南不到一里到青石村。三岔路口有胡坤的人,两个红缨枪。九百斤豆子怎么扛过去?一百八十袋,每袋五斤,一次扛十袋五十斤,要运十八趟。每趟来回四里,十八趟从下午运到凌晨也运不完。胡坤的人看见第一趟就会发现。

她站起来往北看,枣林渡是分叉口。往北是回阜阳,往西是进山的运柴道,往东是通往双柳渡的老渡口,往南才是回村的路。她想起了周大福在合同上备注的第三条线,双柳渡在青石村东边的十五里,从青石村到大路的这一段没被封锁。问题是,从枣林渡把豆子运到青石村,唯一的陆路要过三岔路口。

不走三岔路口。走老河道。

老河道干了三年了,河底的泥巴深的地方能陷到大腿根。老脚夫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河底有两处废弃的闸口,去年胡坤收税的时候封死了。

封死的是西闸和北闸。沈青禾说,东边有一个废塘闸没有封。那条废塘连着老河道的支汊,从枣林渡往下游绕半里地就能到废塘口。

老脚夫愣了片刻把烟杆拿下来磕了磕灰。然后笑了。他笑的原因是,这条路线他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他磕完烟灰把烟杆别回腰间站直。废塘闸那个口子,你确定没堵?

去年腊月王木匠去那边挖过堵缝用的粘土,回来的时候说废塘闸的闸门锈烂了,一颗铜螺丝掉了——闸门打了半截土但没堵死。雨季水能进到废塘里,人能撑着闸边走过去。头顶上传来咕咕咕的三短两长。那是裴长渊在发信号。裴长渊从不出现,但每次他提前标记过的东西她都能找得到。枣林渡不封、废塘口能走,他从昨晚到今天凌晨已经在这里踩过七八遍的点,把胡坤每个哨卡的位置都摸到了。

她蹲下把画在泥地上的路线图用树枝又描了一遍。从枣林渡上岸往北走五十步,钻进芦苇荡,芦苇荡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往老河道的东岸。顺着老河道的干河堤往下游走半里,右手边有一个废弃的塘堰引水口,旁边长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从歪脖子柳树下钻过去,踩河底的淤泥土台,土台宽三尺,左侧是塘堰漏水形成的一尺深积水,右侧是长满茅草的淤高坡。走约两百步就到了老河道和青石村麦田交界的地方,这里有一块压住麦田四角的界石。从界石往西走,穿过一片高粱地就是青石村。全程没有三岔路口。胡坤的人看不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搬,天黑透之前搬完。

走老河道不是容易的事。

黄昏前四十五袋黄豆被塞进老河道的芦苇荡口。脚夫们背完第一趟的时候两人身上的汗都把衣服浸透了,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在后腰的腰带处停住,湿透了变成一个圆斑。沈青禾自己扛了八袋。每袋五斤,扛八袋,肩上挂了四十斤。扛第一趟的时候腿软了三次,不是肩膀扛不动,是脚下的老河堤有塌陷的缺口。她踩塌了两次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一脚带出了半斤黏土。第二趟换了路,不走河堤走河坡。河坡斜了三十度,爬上去膝盖擦掉了一层泥。爬上坡之后看见了歪脖柳树。树下压着一只烤红薯,还热的,皮烤焦了掰开里头面的部分发出白气。

裴长渊放的。他从不当面给东西,但他总能猜到她什么时候饿。早上在周大福铺子里吃的那碗豆浆和蘸馒头片之后走了四个时辰没吃饭。她捡起红薯三两下吃完,烫,从左手倒右手倒了五次。吃完红薯继续扛麻袋。背后老脚夫和小伙子也跟上来了。

一个半时辰后,八十五袋过了河堤。

剩下九十五袋,老脚夫提议趁夜色走正面官道,理由很简单,三岔口卡子晚上倒是不检查了,碉楼上的了望口只能看到渡口区域,看不到三岔路口的全貌。小脚夫按他的建议摸黑来回跑了四趟,先后背过三岔口十六袋,然后再从大路绕到青石村西边的路碰头。

最后一趟时沈青禾蹲在界石后面数麻袋。一百七十九。差一袋。她站起来往回找——在歪脖柳树下找到了最后一袋黄豆。麻袋的口子松了——系袋口的麻绳被河坡上的刺蓟割断了一股。黄豆撒了十几颗在地上。她把豆子一粒一粒捡回袋里,一共十七颗。第十八颗滚进了泥坑,手指伸进去扒了三四下才扒出来——豆皮沾了泥还是金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