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脚,她在那里等。
第二天上午,沈青禾去了村口牌坊。
牌坊是木做的,木头的表面被二十年的风雨剥得只剩底漆,底漆的颜色是暗红。暗红的木头在冬天看起来比夏天更暗,暗到像是牌坊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黑色在冬天的日光下反而比夏天显眼,显眼是因为冬天的背景是灰黄的土和枯黄的草,灰黄和枯黄之间的黑色像是一个洞。
洞,赵里正坐在石墩上的时候她走过去了。
走过去的方式不是快,是慢。慢到赵里正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石墩旁边了。站在旁边,她的位置是石墩的南侧,南侧是她让赵里正能看到她但不会被路过的人注意到。不被注意到,是因为今天她要谈的事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到。
赵里正看到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意外说明他知道她会来找他。知道,他昨天走的时候故意没拿荷包。故意,意味着他留了一个口子让她追问。
口子,她追。
赵里正,那个荷包。
荷包,她没说绣着沈字的荷包,只说了那个荷包。说的方式是省略,省略意味着她知道赵里正明白她在说什么。明白,不需要多费字。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式是停。停了约两息。两息以后他开口:
荷包里的东西,你知道了?
荷包里空了,东西掉了,掉了的位置我大概知道。但我想知道的不是东西本身,是东西的故事。
故事,她用这个词。不用,真相太重,说会让赵里正觉得她在逼他。逼,他会闭嘴。闭嘴和上次一样,上次他对老伴儿喊了一声,他对自己也会闭嘴。但故事,故事是叙述性的。叙述性的东西他可以说,说的方式是讲,讲的方式是回忆。回忆比坦白容易,容易意味着他可能会开口。
开口了,但不是马上。他先站起来了,站的方式是从石墩上站起来以后往北走了约五步。五步以后他停了,停的位置是牌坊的阴影边缘。阴影边缘的位置一半在暗一半在亮,暗的一半是他的脸,亮的一半是他的手。
手,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完了以后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东西是另一块玉。
另一块,不是青玉坠。颜色不同,这块是白玉。白玉的大小比青玉坠小约一分,小到像是青玉坠的一半。形状不是椭圆,是方形。方形的边长约指甲盖大小,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白玉。
白玉的表面光滑,光滑到赵里正把它翻过来的时候沈青禾看到了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
两个字她看不清,看不清是因为白玉太小了,刻的字更小。更小到她需要把白玉拿到眼前才能辨认。但赵里正没有给她,他自己拿着,自己翻过来看了一下,看完了以后他说话了:
沈家老太爷当年,你听我讲,不是失踪。是出走了。
出走了,不是失踪。
这三个字把她之前听到的推翻了。推翻了意味着赵里正昨天说的是他故意用的词,故意用了一个不准确的词来控制信息量。控制信息量,是他在决定什么时候说多少。
现在,他说了出走了。出走了意味着沈家老太爷自己选择离开,选择离开意味着他知道什么,知道什么然后选择了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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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消失的人,不会把坠子交给随从以后再失踪。交了坠子,然后出走,顺序变了。
顺序变了,故事变了。
赵里正继续说:老太爷出走的原因,我不知道全部。我只知道一部分。一部分是:老太爷在出走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救了一个外地来的客商。客商姓鲁,鲁姓客商从南边来,来青石村一带是为了买粮,买粮的目的是运到南边去卖。南边的粮价比北边高约三成,三成的差价是贩粮的利润。客商在青石村逗留了约三天,三天里他被人盯上了。盯他的人是当时县里的一个混混,混混想劫他的货。老太爷出手帮了客商,帮的方式不是打架,是替他藏了货。藏的位置是沈家粮号后面的密仓。密仓只有老太爷知道,密仓里的粮食约五百石。五百石的仓装一个客商的几十石货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客商的货安全了。安全了以后客商感谢老太爷,感谢的方式是留下了一枚白玉。
白玉,赵里正手里的那枚。
白玉是客商的谢礼,谢礼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是信任。客商说:这块玉是我的信物,以后你或你的后人如果遇到了难处,拿着这块玉去找我,我一定帮你。
找他,找鲁姓客商。鲁姓客商从南边来,南边是哪里?
客商是虞城人。虞城,在南边约四百里。虞城有个鲁记布庄,布庄是客商的家业。
鲁记布庄,虞城,四百里。
四百里,她前世的概念是约两百公里。两百公里在古代的旅行条件下约需要七八天的脚程。七八天,不是不可能到达的距离。
但老太爷没有去找鲁记布庄,他出走的时候把白玉交给了随从,随从带回来以后白玉到了沈家。沈家散了以后白玉流落到了...
赵里正停了。停的方式和昨天一样,停在他要说出保管人的名字之前。
之前,她不打断。不打断是因为打断会让他闭嘴,闭嘴了以后要再让他开口更难。
更难,所以她等。
等了约五息,五息以后赵里正说了:
白玉流落到了我手里。
到了我手里,赵里正自己保管了白玉二十年。
二十年,他把白玉装在老伴儿的荷包里。荷包绣着字,绣着字的荷包里装着沈家老太爷留下的白玉信物。
白玉,不是青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