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赵叔,我想请您帮做一件事,中间见证。租地的事我不懂规矩,您帮我盯着文书,别让我被人坑了。
赵里正又吸了一口烟。他看着沈青禾,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急切,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性,像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但需要别人帮忙把这件事做得合法合规。
这个孩子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她还是个病秧子,天天躲在屋里咳嗽,走到院子里都喘。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话不拖泥带水,账算得比村里大部分人都清楚,租地种黄豆做腐竹,一条链路从头到尾她想好了,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数字。
行。我帮你做见证。文书我来写,地亩册子上登记也我来办。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先去看看那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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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寡妇家旁边的荒地离村子不远,走了大约二百步就到了。地面上杂草丛生,枯草的根部还扎在冻土里,草茎已经干了,灰黄色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石头散落在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碎石,有的嵌在土里只露一半,有的完全裸露在外,像是被人在种地的时候随手丢下的。整块地从表面看,荒得不像能种东西的样子。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下。
冻土硬,手指挖不深,但挖到大约两寸深的时候,土的颜色变了。表面的土是灰黄的,干燥,碎成小块,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又被风吹了很久的那种土,没有水分,没有有机质,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碎饼干上。但两寸以下,土的颜色偏红棕色,红棕色的土说明下面有铁质矿物和黏土层,黏土保水性好,只要翻得够深、施够底肥,这种土是可以种的。
她前世做土壤分析的时候见过这种剖面,表面贫瘠但底层尚可的荒地,在中国北方很常见。表层因为长期荒废被风蚀了有机质,但底层没有被破坏。翻地的时候把底层翻上来,表面施堆肥覆盖,两到三年就能恢复到中等肥力。
这地能种。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土搓了一下,红棕色的土在手心留下了一道痕迹,痕迹的边缘有细密的颗粒感,是黏土的触感。翻到一尺深,把下面的红土翻上来,上面铺豆渣堆肥。第一季收成不会好,大约是正常黄豆产量的六成。但第二季会到八成,第三季可以到九成。
赵里正看着她搓土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泥土的痕迹,也有灶灰和铜钱留下的印子。这双手在过去一个月里磨出了几道新的茧,不是磨豆腐磨出来的,是反复做同一件事磨出来的:挑腐竹、磨豆浆、搬灶台。现在她在荒地上挖土,像是在检查一块新实验的样本。
你怎么知道翻下去土会变好?
试过的。我在自家那亩三分地边上开了一小块试验田,巴掌大,翻了一尺深,铺了堆肥,种了几棵麦子。长得比没翻的好。
赵里正沉默了一下。试验田,这个词他没听过,但他能理解意思:先试一小块,看看结果,再决定做不做大面积的。这是一种比村里大部分人都谨慎的做法,村里的人要么全做要么不做,很少有人先。
那半亩地,我帮你租下来。五年,每年三十文,租金先付第一年。赵里正把旱烟杆从腰间抽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大小和那块荒地的边界大致吻合,文书我明天写好,你明天下午来我家签字。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沈青禾没预料到的话。
你那试验田的麦子,我想去看看。
沈青禾看着他,赵里正的表情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他的脸上有一种很薄的表情层,薄到你几乎看不出来,但看出来了就知道这不是随便说的。他在做一个判断:如果试验田的麦子真的好,他在村里的站位就要从中性观察公开支持。这不是小事,里正的站位意味着全村人的站位倾向。
赵叔,我再跟您说一件事。沈青禾的语气没有变化,不快不慢,试验田的麦子,我邀请您来做对赌。
对赌?
种坏了,我赔您同等面积的口粮。种好了,您帮我游说村民跟着改良种法。您不亏,种坏了您有粮拿,种好了全村收益涨,您里正的名声也涨。
赵里正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轻,像是刀刃上淬了一层薄光。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嘴角往上移了一点点,像是纸面上的一条线被风吹歪了。笑里有你比我以为的还精的意思,也有这个赌我愿意的意思。
他说,对赌我接受。但你得让我先看试验田,明天下午签文书之前,我先去看你的麦子。看完了我再做最后的决定。
沈青禾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村东头那片荒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荒地上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晃动,碎石嵌在冻土里,表面灰黄,底下红棕,这块地从外面看像是一张烂脸,但底子没有坏。只要翻得够深,施得够足,它会长出黄豆来。
那些黄豆会变成腐竹。腐竹变成银子。银子变成更大的地。更大的地种更多的黄豆。更多的黄豆变成更多的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