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寒夜归锁

“吱呀——”

门缓缓合拢。

“咔哒。”

落锁声清脆,斩断了最后一线天光,也仿佛斩断了她与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柴房重新陷入那片永恒的、惨白的灯光笼罩下。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粘稠的死寂,吞没了她。

云舒瘫在泥地上,脸贴着冰冷污秽的干草,一动不动。林知薇的话,沈默言的签名,像最恶毒的咒语,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撞击、爆炸。

三天。

只有三天了。

三天后,她将永远沉入黑暗,再也看不见天光,看不见颜色,看不见人脸……也再也看不见,复仇的可能。

绝望如同最深最冰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压迫着她的胸腔,掠夺着她的呼吸,冻结她的血液。她张开嘴,想哭,想喊,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混进脸上的泥污和血痂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门外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很轻,带着迟疑。接着,是粗瓷碗放在地上、被缓缓从那个狗洞推进来的细微摩擦声。

是张嫂来送晚饭了。

云舒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吃?还有什么意义?养好眼睛,送给林知薇吗?成全他们?

那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

门缝后,张嫂静静站着,隔着一道破旧的门板,望着里面那道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单薄身影。

她在这儿做工多年,见惯了凶狠与冷漠,可看着云舒被镣铐锁着、满身伤痕、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模样,一颗苍老的心还是狠狠揪紧了。

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人这样折辱、囚禁,连最珍贵的东西都要被生生夺走。

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早年丧子,那份剜心蚀骨的痛,她比谁都懂。

她看得出来,云舒心里揣着一份放不下的念想,揣着一个失去的孩子,揣着一段剜心的痛。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见不得这样一个姑娘,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踩碎。

那枚长命锁,她当初冒险偷偷藏下,不是不怕死,只是实在可怜她。

阿彪搜走时,这姑娘眼里的光都灭了。那锁对她而言,哪里是什么物件,那是她的命,是她的魂,是她在地狱里唯一能抓着的东西。

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从张嫂喉咙里溢出。

她不能说话,不能露面,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只能用这种最隐秘、最危险的方式,把这一点点微光,悄悄还给她。

脚步声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柴房里重归死寂,只有她微弱断续的抽气声。

夜幕,在无声中彻底降临。门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云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极致的疲惫、绝望和身体被灌食后的不适终于压垮了她残存的意识。她沉入一片混乱的、充满血色和黑暗的梦境。梦里,沈默言拿着手术刀,朝她的眼睛刺来;林知薇在一旁,优雅地微笑着;父母在远处坠落,念念在虚空中哭泣……手术刀冰冷的寒光越来越近……

“不——!”

她猛地惊喘,从噩梦中挣脱,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是梦。

都是真的。

三天。手术。沈默言的签名。林知薇宣判般的语气。“别让她死了。”

她挣扎着,用被铐住的、颤抖的手,撑起虚软的身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每一次移动,手腕脚踝的镣铐都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疼痛,但她似乎已经麻木了。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那个狗洞旁边,放着晚上张嫂送来的饭碗。

碗还在老位置,里面是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的粥。但似乎……碗被放得比平时更靠里了,几乎就在她伸手能够到的边缘。

而且,碗底下,似乎垫了什么东西,在惨白的灯光下,露出一角粗糙的灰色。

云舒怔怔地看着,昏沉的头脑一时无法理解。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开始极其缓慢地、拖着沉重的镣铐,一点一点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