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被拦在门外,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玻璃窗。她看到赵医生动作飞快,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往输液管里推药,拿着器械俯身靠近云舒。她不懂医,只看到赵医生一直在忙,她以为他在跟阎王爷抢人,急得眼泪直流,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她不知道,赵医生推进去的那管药,根本不是止血针,是稀释过的肝素。
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云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小腹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刚才更烈、更狠。她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哼。身下的血涌得更凶了。床单彻底湿透,血顺着床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
赵医生皱起眉头,表情愈发凝重:“出血量太大,止血针效果不够!再推一针!”他又抽了一支药再次推进输液管。这一次是加量的催产素。
云舒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又重重砸回床上。她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扯下来,拼命往下坠,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起往下滑。她下意识伸手去护,双手按在小腹上,可什么都护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念念在往下滑,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
不要。念念。不要走。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滴滴”声。
赵医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疯狂下跌的血压,看着云舒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青灰。他的表情始终是凝重的、专业的、全力以赴的。他甚至在指挥旁边的管教:“血压60/35,心率在掉,准备升压药!再拿两支止血药来!”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步看似合规的操作,都是在把这对母子往死亡深渊里推。没有人知道,他在做清宫探查时,指尖做了一个向下碾压的动作,让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子宫创面彻底崩裂。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一丝毛病。
“啊——!”
云舒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她的身体狠狠弹起,又重重砸回病床,鲜血猛地激射而出,溅在床沿、地面、甚至赵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宫腔大出血,彻底失控。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绿色的曲线骤然拉直。
云舒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她的嘴唇还在动,很轻很轻。红姐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型——是“念念”两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赵医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直线,探了探云舒颈侧的脉搏,指尖停留了几秒。他收回手,摘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动作从容。
他拉开门,对着门外已经瘫软在地的红姐,语气沉重地开口:“大出血太凶猛,宫腔凝血功能彻底崩溃,我已经用尽所有办法了。孩子……没保住。大人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红姐推开他疯了一样冲进去,扑到床边攥住云舒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指尖泛青。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身下的血还在慢慢渗,像关不紧的水龙头,要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和生机全都流干。
“舒舒……舒舒你醒醒……你看看姐姐……”红姐攥着她的手,拼命地搓,拼命地捂,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她。可那只手怎么都捂不热。监护仪还在响,那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赵医生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他转过身,走回值班室,关上门。他脱下沾了血的白大褂,把口袋里那两支空安瓿瓶扔进垃圾桶最底层,用厚厚的废纸盖住。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交班记录。字迹工整,措辞严谨:“2307号犯人云舒,孕17周,突发难免流产大出血,经全力抢救无效,胎儿死亡,产妇生命体征微弱,已转重症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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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探照灯最后一次扫过,光柱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完成了一件再完美不过的作品。
医务室里,红姐还在哭。她握着云舒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跟她说云父云母的恩情,跟她说要撑住要报仇。云舒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躺在冰冷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天一点点亮了。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铁窗照进来,落在云舒惨白的脸上,落在地上蜿蜒的血河里。
云舒依旧没有醒。
她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直在走,一直在找。她走过落满桂花的院子,走过软软的沙滩,走过外公外婆的老房子,可哪里都没有念念的影子。她只看到满地的血,从她脚下蔓延开,无边无际。
她在血海里走啊走,喊啊喊,嗓子都喊破了。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念念,小小的,皱巴巴的,穿着她织的粉红色小袜子,正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念念!念念你别走!”她疯了一样追上去,伸手想去抱孩子,可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衣角,念念就转过身来,对着她软软地笑了笑,然后像泡沫一样消散在了风里。
“念念——!”
她猛地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眼泪汹涌而出,她瘫坐在血海里,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现实里,她的眼角滑下两行滚烫的泪,砸在枕头上。可她依旧没有醒。
早上八点,李医生来换班了。她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血泊,看到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看到云舒毫无生气的脸,瞬间就明白了。她转身走到赵医生的值班室,推开门。
赵医生正坐在桌前喝热水,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昨晚的病人,2307号,大出血,抢救无效,胎儿没保住。”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该用的药都用了,该做的措施都做了。她体质太差,保不住,没办法。”
李医生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看着他桌上写好的抢救记录,看着他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什么都明白了。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翻查了昨晚的用药记录和空安瓿瓶,指尖停在那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瓶子上——肝素钠,催产素,都不是她昨晚开的医嘱。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她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身走回病床边。
云舒还躺着,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白得透明,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李医生拿起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心跳很弱,但还在。她又听了听小腹,一片死寂。
她把听诊器收起来,轻轻握住云舒冰凉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云舒,撑住。你还有仇没报,还有冤没洗。那些害你的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你得醒过来,亲自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