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能下床的第二天,红姐让人给她换了个铺位。从靠门口那个漏风的位置,换到了靠里面窗下的下铺。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抱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味儿。王芳帮她铺床,手忙脚乱的,怕弄皱了,怕铺不平。云舒靠在墙上看着,没有帮忙,她的手还肿着,握不住东西。
“红姐说了,”王芳一边铺一边说,“以后你不用洗衣服了,不用打水了,也不用擦地板了。李梅她们不敢再让你干活了。”
云舒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刚入监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想爸爸,想妈妈,想沈默言。现在她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疼,疼得喘不过气。
下午,陈姐来了。她端着一个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排骨汤。和上次一样,油花飘在上面,香气扑鼻。她把饭盒放下,看了云舒一眼,说:“红姐说了,让你多喝点,养好了才能干活。”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的,像有什么急事。
王芳把汤端过来,云舒接过去,慢慢喝。汤还是烫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喝快。她想起爸爸炖的排骨汤,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的香气。爸爸总说:“多喝点,补钙,长个子。”她那时候都二十多了,哪还能长个子。可她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把碗举起来,说:“爸,还有吗?”爸爸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有,锅里还有,管够。”
她把汤喝完,把碗递给王芳,说:“红姐在哪儿?”
“应该在放风场。”王芳犹豫了一下,“你要去找她?”
云舒点了点头。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着疼。王芳要扶她,她摇摇头,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瘦得像一根竹竿。路过的犯人都停下来看她,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指指点点,可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红姐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云舒没有回头,她只是往前走。
放风场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着。看到云舒走过来,都往旁边让了让。红姐坐在那棵枯树下,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旁边站着两个手下,看到她,往后退了一步。
云舒走到红姐面前,停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红姐身上。
红姐抬起头,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手指上缠着纱布,膝盖上露出来的淤青还没褪。可她站着,没有晃,没有抖。
“能走了?”红姐问。
“能了。”
“那就站着吧。”红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站不住了就回去。”
云舒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围墙。墙很高,上面拉着电网,墙角的岗楼里站着武警,枪口对着下面。她刚进来的时候,觉得这墙高得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现在还是觉得高,可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