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在祖祠前跪了一夜。
天将亮时,雾气从青石缝里漫上来,钻进衣摆,也钻进骨头。他膝盖早已麻木,腰背却仍挺直。祠堂里供着林家历代先祖,最角落原本还供着一副旧甲。
那是林长河的甲。
三年前,王朝一道文书传到青石城,说北境守将林长河通敌叛逃,削名籍,夺军功。林家连夜撤下他的牌位,却没舍得丢掉那副战甲。因为青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若没有林长河当年在北境立下的功劳,林家不可能有如今的门庭。
可功劳归族里,骂名归林长河。
林烬跪在石阶上,看着那副被尘布盖住的旧甲,眼中干涩。
旧甲右肩有一道斜劈留下的裂口,甲片边缘凝着洗不掉的暗红。林烬八岁那年,父亲从北境回来,便穿着这副甲。他记得母亲一边拆甲一边骂,林长河却坐在门槛上笑,说北境军还欠他三个月饷银,等补发下来,就给林烬买一柄真正的剑。
饷银没有补,剑也没买成。
林长河第二次去北境,便再没有回来。
如今旧甲还留在祖祠,并非族里念旧,而是甲片用寒铁所铸,熔了至少能换三百灵石。林元盛一直没动,只是怕城中老人议论林家连叛将遗物都要变卖。
林烬忽然觉得,那块遮甲的尘布很像林家对待父亲的方式。
有用的功劳留下,不好听的名字遮住。
辰时刚过,白家的车马到了。
马车停在林家正门外,车帘绣着白氏商行的纹章。白承安从车上下来,锦袍玉带,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和一名灰衣管事。他没有先向林家长辈行礼,而是径直来到祖祠前。
车后还跟着四名抬箱的家仆。
两只箱子打开,左边装着十匹锦缎,右边摆着二十枚下品灵石。看热闹的林家子弟顿时低声议论。这些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足够主家把一场背信弃义写成两家好聚好散。
灰衣管事名叫白庆,是白氏商行在青石城的二掌柜。林烬在药铺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来买寒毒药,第二次是打听林长河留下的北境货路,第三次就在半个月前,他出价五百灵石,要收林烬手中的白玉令。
林烬没有卖。
那枚令牌并不在他身上,甚至不在青石城。父亲失踪前将白玉令交给母亲,只说它能打开北境一处旧库。母亲临终时又告诉林烬,除非亲眼见到林长河,否则不要把令交给任何人。
今日白家来退婚,却把商行管事带进林家祖祠,显然不只为了婚书。
林元盛也出来了。
他像早知白家会来,脸上没有意外。
“承安贤侄来得正好。”林元盛先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才叹道,“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林烬验出枯脉,是他自己福薄,怨不得清晚侄女。”
白承安拱手道:“大长老明理。白林两家多年交好,晚辈也不愿为一纸旧约伤了情分。礼物只是白家一点补偿,还请收下。”
林元盛没有推辞。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婚约里的另一方并不在场。
白承安看了林烬一眼,眼底掠过嫌弃。
“林烬,我妹妹清晚今日身体不适,婚约之事,由我代她了结。”
“是身体不适,还是她不知道你今日来?”林烬问。
白承安眼神一冷:“有区别吗?”
“有。她若亲自来,我与她解除婚约。你来,只能代表白家来讨东西。”
祠前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又在白承安扫视下迅速消失。
白清晚很少露面,但青石城不少人都知道,她行事与兄长不同。三个月前,白家断了青禾药铺的灵药供给,白清晚还曾让贴身侍女送来一批药材。她是否愿意履行婚约是一回事,白承安借她名义逼取旧物,则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灰衣管事便取出一张婚书副本,随手丢到林烬面前。
纸落在石阶上,被晨雾打湿一角。
林烬没有去捡。
白承安笑了笑:“你不必摆这副样子。清晚三日前已被青阳宗外门执事看中,明年就能入宗修行。她的前程在山上,你一个枯脉,配不上。”
他说到“青阳宗”时,祠前众人的神情都变了。
青石城三家争了几十年,说到底也只是争几条商路。青阳宗的一名外门弟子,却能让城主亲自设宴。白清晚若真被宗门看中,白家从此便压过林家一头。
林元盛愿意配合,不仅为了两箱礼,更是不想得罪未来的宗门弟子。
林烬明白这些,所以没有在“配不配”上纠缠。
婚约可以解除。
父亲用命换来的债,不能一并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