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雕虫小技

陶府的宴席设在城东一座三进宅院里。门口两只青色的石狮子,嘴里衔着汉白玉球,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陶园”二字,字迹温润,不像商人之家。

孟怀章站在门口,端着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过世面的官。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腰悬一枚玉牌,是苏廿九从周德明的随身行李里翻出来的,说是“当官的总得挂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玉牌,总觉得挂在他身上像个赝品。

“爹,您别老摸那玉牌,摸多了显心虚。”苏廿九在他身后轻声道。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竖领长衫,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一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临出门前她用粉扑厚厚压了一层,又用眉黛在眼下淡淡扫了一圈,看着确实像个命不久矣的女子。

“阿奴好些了?”隋青云迎上来,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托隋大人挂念,好了一些,非要跟着出来透气。”孟怀章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苏廿九的手臂。

苏廿九适时地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乖巧地站在孟怀章身侧,眼神低垂,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三人正在门口寒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怀章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来人身着一件鸦青色刻丝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缀玉革带,发髻上簪了一枚碧玉簪,通身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贵气。

这面皮白净,清俊矜贵的贵公子,正是萧七。

他身后跟着金三娘,换了一身檀色暗纹褙子,梳了高髻,面目做了些修饰,容长脸儿,高颧骨,看着像是南边哪个乡绅家的娘子,端方温厚,跟在萧七身侧,活像个操心侄儿的寡居婶母。

萧七走到近前,只是冲众人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廿九抬眼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清溪县若是评选青年才俊,哥哥定然位居榜首,就是那殷温娇抛绣球,也得往你这抛……”

“哎呀……那岂不是就没有唐三藏什么事儿了?”

她越说越离谱,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子说起这些民间流行的话本子倒是兴致勃勃,不带喘气儿的。

明明是恭维的话,萧七听得不胜其烦,谁家鸽子笼没关好,鸽子又跑出来了。

萧七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还掸了掸,没理她,径直入内。

宴席设在花厅,厅中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的陶勇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书院的山长。他见孟怀章进来,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下人们备了些薄酒粗菜,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孟怀章赶紧还礼,客套话说了一箩筐。

席间觥筹交错,陶勇是个会说话的人,既不卑不亢,又不让人觉得疏远。清溪县几位乡绅也在席上作陪,言语间都在试探这位新知县的底细。孟怀章多得苏廿九在旁低声提点,虽时有磕绊,却也没有犯下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