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不会关。”洪启明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你们要进货出货,按规矩在码头报关交税就行。太平军的人不会查你们的货,也不会强行征用你们的商铺。”
“税怎么算?”
“过境货征收市税百分之五,本地货征收百分之三。比前清的税率低。另外——城里的商铺只要交了这个税,三山营的人就负责整条街的治安,如果有人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官府直接出面处理,不需要你们自己花钱雇护院了。”
冯掌柜听到这里抬了一下眼皮,跟旁边一起来的另一位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把洪启明的话在心里掂量了一遍,起身拱了拱手,说回去跟其他几家掌柜商量一下。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在门槛边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没有挂任何标语,门槛也没有新漆,跟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太平军进城后贴满了标语牌匾的衙门好像确实不是同一个样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跨过门槛沿街走了。整条街的门面开了一半,关了一半,有人蹲在自家门口修补被雨泡坏的门板。街角的粥棚虽然撤了,但旁边新增了一处茶水摊,由善后处的人看管。没有兵卒横刀跨马地拦路盘查。冯掌柜走过了两条街,转进自家铺面的后门时停了一下,回头又往善后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洪启明去了一趟城西的排水渠工地。渠已经挖了大半,从城西一直延伸到城外的河道入口处。按照他和几个本地老农商议的规划,这一段修通之后可以灌溉城西上千亩农田,同时起到排涝的作用。有几个农户还在渠边坐着歇脚,手里端着善后处发的茶,茶碗是粗瓷的,里面的茶水泛着淡淡的草木色,冒起的热气被晚风斜斜地吹散了。有人看见洪启明来了站起来打招呼,洪启明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别动。
他蹲在渠边试了试水的流速,水清且缓,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农田里有零星的人影还在翻地,锄头落下去的声响被晚风传过来,时断时续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收窄,田埂上的草叶在霞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几个收工的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有人走了一段路之后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衣摆垂在浮土上,站起来时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继续往回走。远处有几间农舍的屋顶已经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烟在暮色里斜斜地飘着。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渠水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流淌,把田埂上泛着暮色的碎光轻轻地筛了一遍又一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回走,经过善后处门口的时候看到郑文远还在灯下写东西,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侧影。
当天夜里,洪启明在自己的临时住处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无锡城及周边的地图,地图上已经标注了排水渠、农田区、棉田试验区、码头区和商铺区的位置。他用炭条在几个标注点旁边画了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棉田试种,秋后评估产量。若可行,明年扩至全境。“
他把炭条放下,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窗外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不重,从街面上走过去,渐渐远了。城西方向的渠水声隔着半座城听不到,但他知道那些水正在顺着新挖的沟渠缓缓地流着。远处田埂上那些翻好的土地正在夜里静静等着种子落下去。棉种已经发了,稻种也备了,地界的标记还在田边插着。还有那些旧士绅家里的旧租约和存底账册,郑文远正带着几个人一本一本地翻开,一笔一笔地誊录。明天还要再去看一眼那批发出去的棉种在泥地里安了家没有。
他睁开眼,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吹了灯。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他桌上的笔墨和宣纸笼进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像是有人在一幅刚完工的旧地图上轻轻地盖了一层薄纱。